今天早上六點半我醒了一次,本來要起床,但實在太困了,又繼續睡了一會兒。
從昨天到今天,我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突然沒有戰爭了一樣。那是一種罕見的寧靜,寧靜到讓我反而有點不適應。
做完早上的連線之後,我就開始準備和魯豫連線。魯豫是我們全家都很喜歡的一位主持人,《魯豫有約》我看了很多年。她非常敏銳,也非常優秀。我一直是觀眾,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被她採訪的人。那一刻我其實挺興奮,也有點緊張。我媽跟我說:“別緊張,就做你自己。”我覺得這句話說得特別好。後來和魯豫聊得也挺開心的。
連線結束後我去使館。剛出門的時候,我突然聽見有人在街上喊:“賣花嘍——賣花嘍——”。那一瞬間我鼻子有點發酸,差點想哭出來。那個賣花的小皮卡從我眼前開過去,我趕緊拿起手機拍下來。這個聲音真的太久違了。好像一下子把我帶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天氣也突然暖和起來了,有一點潮濕的感覺。再過六天就是諾魯茲新年了,春天也要來了。
我還注意到今天路上的車明顯多了,小巷子裏也多了很多車。
我和司機一起去了使館,穆森已經先到了,因為使館離他家比較近。今天中國駐伊朗使館要向伊朗米納布小學遇難師生的家屬提供20萬美元的人道主義援助。
我們三家中國媒體都到了。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家伊朗媒體到場。大家就在那兒等。等的過程中,我問其他攝影師:“我怎麼感覺昨天好像沒怎麼炸?”
他們說:“是的,只在西城炸了一次,很安靜。”
我心裏也覺得確實是這樣。
有一個攝影師跟我說:“我感覺戰爭馬上要結束了。”
我問他:“你從哪知道?”
他說:“我感覺大家都快撐不住了。”
我說:“如果戰爭能早點結束,那當然最好。”
後來他們開始聊起諾魯茲要準備的Haft-Seen(七鮮桌)。
幾個人開玩笑說:“要不要放一個導彈模型在七鮮桌上?”
大家就笑了。
後天就是跳火節前夜。穆森說,今年當局不允許點火和燃放鞭炮,但又有強硬派人士放話說,要找地方可以讓大家焚燒美國和以色列國旗。我聽了只覺得匪夷所思。後來我看到德黑蘭省司法部門也發出提醒,要求市民避免點火和燃放鞭炮,把救援力量留給真正的緊急事故。我覺得這是明智的。畢竟到了現在,德黑蘭人聽到一點響動都會神經繃緊,這大概已經成了整座城市共同的應激創傷症。
儀式開始,紅新月會負責國際事務的一位女副主席來了,舉行了一個簡單的簽約儀式。現場人很少。她在講話中介紹了一些受災情況。我問她:有沒有平民傷亡的具體數據?她說現在沒有完整統計。我又問:“現在最需要什麼援助?”她說最緊缺的是藥品,特別是癌症藥物和一些特殊病人的藥物。我還問她,那些沒有收入、生活困難的人怎麼辦。她說紅新月會和政府正在想辦法,比如藥房提供幫助,還有心理熱線,幫助人們緩解戰爭帶來的心理壓力。

回來的路上,我發現車還是很多,但加油站排了很長的隊。司機告訴我,現在汽油實行限額——有的地方一輛車只能加10升,有的最多5升。所以很多司機只能到處找加油站,一點一點加。他說出租車生意也不好做,因為很多人都不出門。有些出租車司機乾脆不出來了,待在家裏。但他還是繼續跑車。
今天還有一件很讓我感動的事情。司機給我帶了一盒伊朗飯,他太太做的,是我最喜歡吃的那種蔬菜豆子燉肉。他裝了一大盒給我。之前我有一件風衣扣子掉了,我還在想現在裁縫店是不是都關了,不知道去哪兒修。司機說:“給我吧。”他把衣服帶回家,讓他太太幫我縫好,還幫我洗乾淨、熨好,再給我送回來。真的很感動。
穆森說這兩天也不怎麼出門,他主要負責買肉和買菜。不過今天有個問題是他的手機卡突然斷網了。聽說是伊朗的網絡設施受到了攻擊。現在媒體記者的手機網絡都用不了。我們家裏的光纖網絡還可以用,但很多媒體記者只靠手機網絡,所以完全斷線了,沒有辦法工作。
今年1月伊朗也是全面斷網,但那也表明安全級別升級。但是現在這種安靜反而讓我有點不安,又有點似曾相識,說不上來的感覺。有一點像大戰之前的寂靜。
我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爆炸聲專家”。飛機聲、無人機聲、炸彈聲,輕一點重一點,我現在幾乎都能分辨。所以我會不停聽外面的聲音。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沒有炸彈嗎?我甚至會不時打開窗戶,仔細聽一聽。
街上的車很多,因為快過年了,大家出來買東西。但行人卻很少。後來伊朗爸爸媽媽給我打電話,說來看我,給我帶飯吃。一會兒,他們到了家,拿着好些飯盒,給我準備了很多吃的——大麥湯、橙子雞肉、蔬菜沙拉。我說:“這我一星期都吃不完。”我還跟他們說:你們不要再給我送飯了,路上太危險。我想吃我去你們家。我不想讓你們冒風險。他們說沒事,只是來看看我,坐一會兒喝杯茶就走。
後來我們聊到今天使館的捐贈活動。我說:“伊朗媒體一家都沒來。”伊朗媽媽首先感謝中國的幫助,她又嘆了口氣說:“很多伊朗人現在不太滿意中國,覺得中國應該做得更多。”我說:“中國和俄羅斯不可能和伊朗一起去和美國、以色列打仗,這不現實。”
伊朗爸爸在旁邊皺着眉頭思索道說,“那20萬美元,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真的到那些孩子家長手裏。”他懷疑中間可能會被人貪掉。
這其實反映了很多普通伊朗人的想法——他們對政府的信任很低,覺得腐敗很嚴重,也不透明。所以很多人覺得錢可能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裏。
伊朗爸爸還說,現在癌症藥真的很貴,也許在美國或中國只需要幾百塊人民幣,但在伊朗一支針劑(我沒有聽明白名字)從政府藥房裏買要90萬土曼,但是買不到,只能去黑市買,就要至少兩倍的價格。
聽到這些,我心裏其實挺複雜的。一方面,我為伊朗現在這種孤立的處境感到難過。在國家層面,幾乎沒有國家真正站出來幫助伊朗。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伊朗自己可能也需要反思。這種強硬的外交政策,確實讓國家越來越孤立,這是否符合自己的國家利益,可能還是要好好思考一下。
伊朗媽媽走的時候還問我,伊朗這邊都說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被打死了,真的嗎?我說我看到伊朗革命衛隊發言人的講話,似乎暗示他被打死了,但是現在沒有看到以色列那邊有說法。我覺得不太可能。
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那天伊朗媽媽離開我家出門的時候,特意戴了一條很黑的頭巾,把前額幾乎都遮到了眼睛,看上去就像那種非常傳統、很保守的打扮,幾乎像披上了一身黑色長袍。我有點驚訝,就問她:“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
她說,是朋友提醒她,現在外面情況很亂,檢查站的人很多都帶着槍,如果他們覺得你不是支持政府的,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說,現在還是要把自己稍微打扮得更“保守”一點,至少不要讓人一眼看上去覺得你是“有問題的人”。
她說,現在外面很不安全。一方面,那些檢查站本身也可能成為無人機襲擊的目標;另一方面,她聽說很多民兵都已經配了槍,這本身就讓人覺得危險。穆森之前也跟我說過,現在檢查站比以前少了,很多已經從地面轉到地下通道去了。
我聽着只覺得荒唐又疲憊。戰爭打到最後,不只是城市在緊張,每一個人都高度緊張,不管是領導人還是安全警察、巴斯基民兵,甚至連一個普通女人出門,都要先想好自己該穿成什麼樣,才能顯得安全一點。
還有一個細節,伊朗媽媽說,他們經過我們家附近時,看見一個檢查站。奇怪的是,那些站崗荷槍實彈檢查過往車輛的人居然都笑容滿面,對他們說:“歡迎,歡迎你們上街。”她說,現在他們看到路人出來,都會這樣說。
這句話聽上去很輕,很客氣,甚至像是一種善意。可我聽完卻覺得很複雜。因為它恰恰說明,街頭已經成了一個高度敏感的空間。人們出不出來、街上有沒有人、這些人是抱着什麼情緒出現的,似乎都被高度關注着,也會被政治化解讀。
我一直有種感覺:政府其實非常在意“民眾上不上街”這件事,也非常在意巴列維王儲的講話,認為他可能構成對政權的威脅。巴列維王儲號召大家在家待着,政府就會呼籲民眾天天上街遊行。街頭對政府來說,是一個潛在的政治空間。它既可能成為支持的現場,也可能成為反對的現場。所以無論是鼓勵人出來,還是不讓人出來,背後都帶着一種深深的緊張。某種程度上,他們其實始終把民眾視為一種需要爭取、同時又需要防範的力量。所以現在的街頭,已經不只是街頭,它本身就是一個戰場。
而我最近那種隱隱的不安,也許正是從這裏來的。網絡時斷時續,我總覺得未必只是技術問題。它讓我想起一月那段時間——那種人人都在猜測是不是又在抓人、是不是又在查「間諜」、是不是局勢又升級了的感覺。也可能這是大戰之後的一種短暫“清場”,也可能是更大風暴之前的短暫平靜。說不準,但確實讓人心裏發虛。
但在這種時候,最讓我感動的還是身邊的人。司機給我帶飯。伊朗爸爸媽媽給我做飯。朋友不斷給我發信息問我平不平安。這些都讓我覺得很溫暖。
晚上我還去游了一會兒泳。
在泳池裏,我還是會突然停下來聽外面的聲音——是不是又開始炸了。也不敢游的時間太長,生怕突然打過來停電。一種緊張、不安,但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寂靜。就像電影裏大戰前的那種死寂。
很多地方現在已經斷網。之前是斷外網,現在是斷內網,甚至連突發新聞等我每天必看的新聞頻道,到了晚上七點以後就不再更新了。現在還能滾動發佈消息的,只剩下邁赫爾通訊社和伊朗國家電視台等幾個新聞頻道。
我看到消息說,伊朗抓了 500個為敵方提供情報的間諜。500個。這到底意味着什麼?我也不知道。現在的網絡到底是被攻擊了,還是政府自己切斷的?是不是說明安全形勢正在惡化?這些問題我也沒有答案。只是感覺——這場戰爭,好像還遠遠沒有結束。
有朋友網上問我現在情況怎麼樣。我說我覺得很能說明現在這場戰爭已經進入了一種誰都沒有辦法勝利、只能僵持的階段。大家看到海上那種局勢,都是繞着走。船從那邊過,萬一突然來一架無人機、一枚導彈,出了事誰來賠?那船運公司當然不敢冒這個險。說到底,這就是一種震懾。真要所有船都硬着頭皮過去,伊朗也不可能每一艘都打,可問題就在於,大家現在都害怕。美國說要護航,叫大家放心過去,可伊朗那邊一放話,很多人還是不敢去,誰也不願意真拿自己的命和貨去冒風險。
說到底,現在就是這麼一個僵持的階段。可僵持的代價,最後還是落在老百姓身上。網絡一斷,今天這裏炸,明天那裏炸,普通人就在這種反反覆覆的不確定性里煎熬。
他聽到最後,只好輕輕勸了一句:反正你有時間就多休息,多保重吧。我聽了這句話,心裏反而更加沉重。因為這種時候,人們已經說不出什麼真正有用的安慰了,大家都很煎熬,也都很忐忑,能給彼此的,也不過就是一句“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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