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終於還是離開了。這位曾經被無數美國年輕人視為反戰希望的前民主黨明星政客,正式宣佈辭去特朗普政府國家情報總監(DNI)職務。她給出的理由,是丈夫正在與骨癌抗爭,她希望回歸家庭陪伴丈夫。
表面上,這是一場充滿私人情感色彩的離職。但在華盛頓,幾乎沒人真的相信,這只是一次“因為家庭原因”的辭職。因為過去幾個月裏,關於加巴德在特朗普政府內部被邊緣化、甚至總統本人已經考慮將其解職的消息,幾乎從未停止。
而她的離開,也發生在一個極其敏感的時間點:美國與以色列,剛剛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之後。
某種意義上,這場戰爭,不只是伊朗的危機。它同樣也是圖爾西·加巴德政治命運的終點。她撐了15個月。但最終,特朗普還是像丟掉一張用過的麥當勞包裝一樣,把她扔出了權力核心。
而更殘酷的是:為了靠近權力,她幾乎親手毀掉了自己過去十年最重要的政治人格。那個曾經高喊“不要與伊朗開戰”的女人,最後卻成了特朗普戰爭機器中的一部分。
一個“反戰偶像”的誕生
如果把時間撥回2016年,美國年輕進步派眼中的圖爾西·加巴德,幾乎是民主黨建制派最不一樣的人。她年輕、漂亮、從軍、參加過伊拉克戰爭。同時,她又是少數真正公開反思美國戰爭機器的國會議員。
2013年至2016年期間,她曾擔任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副主席。但真正讓她全國成名的,是她在2016年初突然辭職,公開支持伯尼·桑德斯,而不是希拉里·克林頓。那時候的加巴德,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反對“政權更迭戰爭”的鬥士。
她不斷批評美國過去二十年的海外戰爭。伊拉克、利比亞、阿富汗。在她看來,美國打着“民主”“自由”“反恐”的旗號,卻摧毀了無數國家,也讓無數普通人死去。
她甚至在採訪裏説過一句後來極其經典的話:“這不是眾多議題中的一個議題。這就是最重要的議題。”而且,她説這件事“非常私人”。
因為她真的上過戰場。她真的見過戰爭留下的屍體與廢墟。後來,她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的演講,更是進一步奠定了她“反戰女神”的形象。
她談到那些:“因為適得其反的政權更迭戰爭,而失去的生命、被毀掉的人生,以及被摧毀的國家。”對於很多美國年輕人來説,那時候的加巴德,是少數還願意反思美國霸權的人。甚至在2020年總統競選期間,她的競選商店裏,最出名的商品之一,就是印着:“No War with Iran(不要與伊朗開戰)”的T恤。
那個時候,沒人會想到:幾年後,她會坐進特朗普政府最高情報辦公室。更沒人想到,她最後會在特朗普發動對伊朗戰爭時,選擇沉默。
她為什麼會投向特朗普?
一個民主黨出身、反戰立場鮮明的人,為什麼最後會站到特朗普身邊?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特朗普,曾經也把自己包裝成反戰總統。尤其是在2024年競選期間。當時的特朗普,不斷攻擊拜登政府把美國拖入戰爭。
他抨擊美國對烏克蘭的鉅額援助。批評華盛頓全球到處點火,多次公開反覆強調:美國不應該再花幾萬億美元去海外打仗。而這一切,恰好與加巴德過去十年的政治理念高度重合。
於是,一個奇怪的聯盟形成了。特朗普開始吸收一批原本不屬於MAGA核心陣營的人物。這些人有個共同特點:他們都討厭華盛頓建制派。討厭“永恆戰爭”。討厭美國傳統鷹派。
圖爾西·加巴德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除此之外,還有小羅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Joe Rogan、部分自由意志主義者等等。他們未必真正認同特朗普。但他們相信:特朗普至少不會像傳統共和黨建制派那樣熱衷發動戰爭。
某種意義上,他們把特朗普當成了一個反建制的和平候選人。而加巴德,則是這個聯盟裏,投入最深的人。因為她不僅支持特朗普。她還真正進入了特朗普政府。甚至成為國家情報總監。對於一個曾經反對美國情報體系的人來説,這本身就已經非常魔幻。
權力,會改變一個人嗎?
真正的問題,從這裏才開始。因為特朗普第二任期,很快就變了。而且,變得比第一任期更鷹派、更激進。特朗普重新回到白宮後,美國連續發動了數場重大軍事行動。包括針對委內瑞拉、伊朗等地的行動。
但非常微妙的是:加巴德雖然名義上是國家情報總監,卻越來越像一個局外人。很多關鍵決策,她甚至根本不在現場。美以聯手空襲伊朗時,她沒有出現在海湖莊園。政府向國會通報對伊朗動武決定時,她沒有參與。特朗普決定轟炸伊朗核設施時,她也不在戴維營。
一個國家情報總監,卻不斷被排除在核心軍事決策之外。這本身,就已經説明了問題。
更關鍵的是:特朗普政府內部,越來越多人懷疑她“不夠忠誠”。因為加巴德始終有一個致命問題:她真的是反戰的。
而特朗普政府後來,卻越來越不像一個反戰政府。去年6月,加巴德曾發佈一段關於“核毀滅風險”的警告視頻。結果,特朗普非常不高興。甚至一度考慮解僱她。後來,在國會關於伊朗戰爭的聽證會上,加巴德也始終不願明確支持戰爭。
她不斷閃躲。不斷模糊表態。不斷避免直接回答:“伊朗是否真的對美國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
而在特朗普的世界裏,這其實已經等同於不忠誠。因為特朗普政府最重要的政治邏輯,從來不是“你是否正確”。而是:“你是否站隊。”
她最大的失敗:既沒有背叛特朗普,也沒有堅持自己
其實,加巴德真正最尷尬的地方就在這裏。她並沒有像真正的反戰派那樣公開反抗特朗普。
但她又始終無法徹底融入MAGA。於是,她陷入了一種最糟糕的狀態:兩邊都不討好。真正的反戰人士認為她已經背叛原則。而特朗普陣營則懷疑她並不忠誠。
今年3月,她的一名高級助手喬·肯特,因為反對伊朗戰爭而辭職。肯特甚至公開質疑:伊朗到底有沒有對美國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結果,這件事立刻把加巴德推向風口浪尖。
國會情報委員會議員連續逼問她:你到底支持不支持肯特?支持不支持這場戰爭?但她依舊沒有正面回答。甚至在參議院聽證會上,她一開場就強調:“我今天不是來分享我個人觀點的。”
這句話,其實已經説明了一切。因為曾經那個高喊:“戰爭不是普通議題,而是最重要議題”的加巴德,已經不見了。她開始變成一個標準華盛頓官員。謹慎、模糊、迴避風險。而這,恰恰也是她政治人格崩塌的開始。
特朗普,從來不獎勵“半忠誠”
很多人直到今天,還沒有真正理解特朗普政治的核心邏輯。特朗普其實並不在乎你過去是誰。
民主黨、共和黨、反戰派、自由意志主義者。都不重要。他唯一真正關心的是:你現在是不是百分之百忠於他。
而加巴德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她永遠無法做到徹底“MAGA化”。她仍然保留着一部分自己的政治信仰。但在特朗普體系裏,“保留一點自己”,本身就是危險的。
因為特朗普需要的,不是盟友。而是完全服從的人。所以你會發現:那些真正能在特朗普身邊長期生存的人,往往都有一個特點——絕對忠誠。而不是“部分忠誠”。
加巴德顯然做不到這一點。
於是,她最後的命運,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她為了進入權力核心,幾乎耗盡了自己過去積累的政治信譽。但最終,她依然沒能真正成為特朗普最信任的人。這是她最悲劇的地方。
加巴德的結局,其實是“反建制聯盟”的縮影
事實上,加巴德今天的遭遇,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它其實代表着特朗普2024聯盟裏,一整個羣體的困境。那批曾經支持特朗普的反建制人士,如今都面臨同一個問題:你到底是支持“特朗普”?還是支持你原本相信的那些理念?
過去幾年,特朗普成功吸納了大量原本不屬於共和黨建制派的人。這包括:反戰人士。自由意志主義者。播客網紅。陰謀論媒體。反華盛頓建制派。
但問題是:特朗普最終,並沒有真正改變美國政治。相反。很多人反而被特朗普改變了。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利用特朗普反建制。最後卻發現:特朗普正在吞掉他們。而圖爾西·加巴德,可能是這個過程裏,最典型、也最戲劇化的案例。
她曾經是美國反戰運動最耀眼的政治明星之一。她曾經把“不要與伊朗開戰”當作自己的政治標籤。但最終。當戰爭真的到來時。她沒有離開。她沒有反抗。她選擇了沉默。
而特朗普,也最終沒有留下她。這或許就是華盛頓最殘酷的地方。很多人以為:自己可以靠近權力,同時保留靈魂。但最後才發現。權力真正擅長的事情,從來不是改變世界。而是改變靠近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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