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忙碌:採訪、連線和想家的心情
今天早上起來就很忙。做完連線,我就開始準備和台里同事的專題片採訪,講述這些天我所經歷的戰爭和停火。很多事情,過了一段時間就開始淡忘了,所以趁著記憶還鮮活的時候講出來,也是件好事。
今天也和家裡打了電話。鄭凱正在給孩子們做飯,這兩天保姆阿姨陪我媽去做化療,家裡只有他和孩子們。這兩天他早中晚三餐都要操持,還要帶孩子出去散步鍛鍊,也著實辛苦。
我們還說起通航班的事情。我說我很想念孩子和我媽,如果還是這樣不戰不和的狀態,領導同意我和鄭凱換班,讓我回去休息一下。但從內心裡,我還是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希望戰爭現在就結束,鄭凱和孩子們能一起回來,孩子們能去上學,我們一家能團圓,重新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
平時忙的時候不覺得。可有時,當我看到伊朗的哈密瓜上市,我就想起大寶很喜歡吃;偶爾看到伊朗的點心,我就想起二寶看到肯定會嘴饞。有時候手機照片會突然冒出來,提示某年某月一家人在一起拍的照片,我就有些感傷,想念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

下午的連線:問題一改再改,新聞一變再變
下午稍微休息了一下,準備連線。短短兩個小時內,新聞瞬息萬變,可憐負責連線節目的編輯,改了三次問題。第一次是說伊朗和美國談判有沒有消息,我說沒有消息;她又改了一個問題,說伊朗政權內部是否有強硬派和溫和派的分歧,我說沒有太大分歧;最後,巴基斯坦媒體傳出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今晚要率團去巴基斯坦,連線問題又改成了這個。
我在連線中說,這次阿拉格齊突訪巴基斯坦,伊朗官方說是地區訪問的一部分,接下來阿拉格齊還將訪問阿曼和俄羅斯,就地區局勢交換意見,絲毫沒有提及談判的消息。也就是說,阿拉格齊這次去,並不是明說去談判,但不能排除他是通過巴基斯坦向美國傳遞消息。至於他為何還要去阿曼和俄羅斯,還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Z和曼娜來了:斷網、VPN和年輕人的焦慮
下午四點半連線結束後,好友Z和女兒曼娜來了。她們昨天在網上買的VPN用不了,今天來我家蹭網,想問問賣家為什麼VPN不能用。對方回復說,大概是被官方發現他在賣VPN,所以他賣出去的VPN現在都用不了,讓她們再等24小時看看問題能不能解決,不能解決再退錢。
曼娜說,要是再這樣繼續斷網,年輕人都要上街抗議了。她說她很多同學都是做網購的,這三個月因為斷網都沒有收入,只能待在家裡,手裡也沒錢。
我說起阿拉格齊去訪問巴基斯坦的事,曼娜說她覺得美伊會達成協議的,和平會到來。而好友Z很悲觀。她說昨天她先生去朋友家做客,聽到很大的爆炸聲,後來官方新聞說那是防空系統啓動,但她感覺搞不好是以色列在搞暗殺,戰爭可能隨時會重新打響。
曼娜說,聽說學校開了一個網絡中心可以上網,她準備去學校試試,她要寫論文,需要上網查資料。我說那麼遠,你不要專門跑去學校了,有需要就隨時過來我這裡。
巴基斯坦方向:記者等了四天,伊朗終於現身
我六點又開始連線,焦點還是關注阿拉格齊訪問巴基斯坦。我們特派到巴基斯坦的記者已經在那裡等候四天了。他在連線中說,巴基斯坦那邊也已經很疲憊了,政府封路,各國媒體記者都在附近酒店駐守等候談判,但伊朗遲遲不現身,談判何時舉行也是一個未知數。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記者最初的預期。
我自己也有點疲憊,先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
伊朗媽媽的電話:現在很多“強硬話”,其實說到底還是口號
八點多,伊朗媽媽打電話來問好。她又說起現在伊朗國內消息混亂,也不知道究竟是要談還是要打。
我說今天其實很忙,上午做完一個很長的採訪。對方想拍一部關於這場戰爭的紀錄片,所以專門找我從記者的角度談。我說,整整聊了近三個小時。
伊朗媽媽說,像我這種既長期在伊朗、又會說波斯語的外國記者,本來就少,所以很多別人聽不到、問不到、感受不到的東西,我反而更容易接觸到。她說,這一點其實很珍貴,因為很多記者即便也在現場,但沒有語言,最終就只能停留在“看見”,很難真正“進去”。
說到孩子,我說,只希望局勢快點緩下來,讓孩子們早點回來;或者如果局勢還不穩定,就讓鄭凱先來替我,我想回去看孩子們,很想他們,已經想得不行了。我問伊朗爸媽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中國,看看他們好久沒見到的女兒鈕沙。
伊朗媽媽說,現在根本不是走動的時候。現在不是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時候,而是先得站住,先得看清楚這個國家接下來會怎麼樣。她說,現在大家都在一種巨大的不確定里,誰也沒有真正的“行動時間”,只有“等待時間”。
最累的不是打仗,而是懸著
我還跟伊朗媽媽說,今天有記者問我,這四十多天戰爭下來,我最大的變化是什麼。我說,我當時脫口而出的回答是:打仗那陣子,反而沒有這麼累;真正讓我現在感到疲憊的,是停火延長以後這種沒完沒了的懸著。
伊朗媽媽說,真正折磨人的,從來不是那個最激烈的瞬間,而是這種一直沒有結果的僵持。她拿生活做比喻,說就像兩個人談戀愛,如果拖得太久,不上不下,人也會被磨壞。到了後來,反而會想:你到底是繼續,還是乾脆結束?因為最傷神的,不是結果本身,而是中間這段沒著沒落的日子。
霍爾木茲:籌碼、體面,也是刀刃
她說,現在霍爾木茲海峽就是這樣。全世界都被這一道海峽吊著。每個人的生活、市場、油價、談判、戰爭節奏,全都被它牽著走。可問題是,伊朗又不願意輕易把這張牌放開。
她說,從伊朗內部邏輯看,如果就這麼把霍爾木茲重新完全打開、自己退到一邊,那美國馬上就會說:是我把你們打服了,是我迫使你們讓步了。到時候伊朗體制內部怎麼向自己的支持者交代?死了這麼多人,打了這麼多天,最後把手裡唯一真正像樣的籌碼——霍爾木茲海峽——又雙手送還出去,那些強硬派怎麼向自己的人解釋?她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現在即使知道繼續這樣拖著會付出代價,也還是不願意鬆手。
她說,伊朗現在心裡其實還有另一層算盤:他們覺得,只要繼續把霍爾木茲卡在那裡,繼續讓油價、運費、糧食安全承壓,外面的世界遲早會煩,會累,會去給特朗普施壓,逼美國先退一步。她說,伊朗體制內部顯然有人在這麼想,覺得世界受不了、市場受不了、盟友受不了,最後會逼美國緩下來。
可她自己並不認同這個判斷。她說,現實可能恰恰相反:別人未必去逼特朗普退,反而會越來越覺得,問題的源頭就在德黑蘭。
她說,在她看來,這樣拖下去,最危險的一步並不是美國立刻動手,而是國際共識會慢慢成形。現在真正還差的一點,就是歐洲和英國是否也會完全站到“伊朗這個體制必須被處理掉”的立場上。如果再這樣拖下去,到了某個時刻,這種共識真的有可能形成。她說,伊朗體制現在最可怕的,不是看不到危險,而像是根本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快把別人都拖到極限了。
她還提到,特朗普前幾天有一句話讓她印象特別深。特朗普說,霍爾木茲那邊發生的事,反正打的又不是美國船,誰的船被打了,誰自己去處理。她說,這種話很厲害,因為它等於是在告訴英國、歐洲、巴拿馬這些國家: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們自己利益受損了,自己去面對伊朗。
她說,如果美國維持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不變,而霍爾木茲這邊的風險繼續由別的國家去承擔,那最後可能出現的局面,就是歐洲和其他國家會越來越主動地“站到對面去”,不是為了幫美國,而是為了保自己的航運、能源和市場。
說到這裡,她又提到一個很關鍵的細節:伊朗這邊已經開始公開說,從霍爾木茲收取的通行費用,已經開始進入央行賬戶。她說,這說明伊朗現在不是單純把海峽當“威懾”,而是已經在把它轉化成現實收入來源。可這件事本身,也會讓外部世界更加無法接受。因為美國完全可以說:我針對的是你的核問題,我只是封鎖了你;霍爾木茲是誰想開誰自己去開,跟我無關。這樣一來,真正被伊朗“卡住”的,就會越來越是那些本來還留在中間地帶的國家。

石油不是水龍頭
她說,最現實的後果,還不是外交上的孤立,而是石油本身。她說,如果海上封鎖繼續維持,兩周之內,伊朗很多儲油設施就會被灌滿,尤其是像哈爾克島這樣的關鍵儲油節點,最後可能裝無可裝。
她說,很多人不理解,以為石油跟水龍頭一樣,想停就停,想開就開,其實根本不是這樣。油井不是水龍頭。水龍頭一關,水就停;再一開,水又出來了。可油井一旦停下來,後果遠比想象複雜。有些井不是你今天封、明天就能重新恢復的,一旦停產、停壓、系統中斷,重新恢復可能要花很長時間,甚至幾年。她說,這就是為什麼現在這個局面對伊朗來說這麼危險——它不是簡單“少賣幾船油”的問題,而是可能會傷到整個上游系統。
特朗普像一個房地產商,邊打邊學
伊朗媽媽又講了一大段她對當前局勢的判斷。她說,美國並不是完全沒有計劃,只是特朗普的計劃不是那種一開始就鋪得很完整、像教科書一樣的戰略,而更像一個商人邊走邊看、邊試邊改。
她說,特朗普最初未必完全想清楚海峽封鎖這一步會怎樣發展,但打著打著,他慢慢摸清了波斯灣這盤棋,知道封鎖海上通道、把霍爾木茲海峽變成全球問題,反而能把更多國家拖進來,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圍著這場戰爭轉。
她說,美國並不是沒想到伊朗會封鎖海峽,恰恰相反,它知道一旦把伊朗逼到那個份上,伊朗一定會走到這一步。而海峽一關,戰爭就不再只是伊美之間的事,而會把整個海灣、整個世界的經濟都拖進來。
她說得很直白:特朗普不是一開始就把每一步都計劃好的人,他更像一個房地產商,先把局面攪亂,再看哪裡能加價,哪裡能施壓,哪裡能逼出新的籌碼。她說,特朗普是邊打邊學,打了四十多天,才真正學會了波斯灣這套玩法。
相較之下,伊朗這邊看上去反而沒有什麼真正清晰的長期計劃,翻來覆去,還是海峽開開關關,別的牌並不多。她還說,以前有人講,如果伊朗被打垮,伊拉克和黎巴嫩也會一起被拖下去,大家都覺得是危言聳聽;可現在再看,好像伊拉克、黎巴嫩真的都在跟著一起往下掉。
“強硬派”和“溫和派”,也許只是不同顏色的包裝
我還對伊朗媽媽說,今天編輯問我,伊朗內部到底有沒有“溫和派”和“強硬派”之分?我還就此想了半天,也想聽聽她的意見。
伊朗媽媽說,在她看來,現在伊朗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溫和派和強硬派,這種劃分本身就是錯的。她說,從革命以後,伊朗一直都不是一個真正允許多黨政治成長的地方,所謂改革派、保守派這些區分,很多時候只是體制內部為了釋放壓力、緩和民怨而製造出來的一層表象。
她甚至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說所謂“改革派”,更像是老式熱水器上的安全閥——水燒得太熱、壓力太大時,就放一點氣出來,免得整個鍋爐炸掉。她說,很多伊朗人當年誤以為改革派上台,說明這個國家真的在向開放和自由走,可現在回頭看,那更像是一種減壓裝置,而不是一個真正不同的政治方向。
她說,如今這些人在根本思想上並沒有什麼本質差別,大家信的還是同一套東西。只是有的人更會包裝自己,擺出務實、理性、溫和的樣子;有的人則更直接地表演意識形態和末世論。她覺得,現在伊朗內部看上去那些激烈爭吵,並不是因為路線真的不同,而更多是在爭奪權力、爭奪位置。
她特別提到卡利巴夫,說他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務實派”或“溫和派”,而只是抓住這場戰爭和混亂,想往前再走一步,爭取更大的權力。她說,今天外界喜歡把一些人叫作 pragmatist(務實派),但在她眼裡,他們並不是真的信不同的東西,只不過是在同一套體系里,換一種方式爭位置而已。
她說,在今天的伊朗,所謂溫和派、強硬派、改革派、保守派,很多時候都只是不同階段、不同需要下換上的名字,真正的差別,不在價值觀,而在誰更想掌權,誰更接近權力中心。她說,如果哪一天這些人真的拿到更大的權力,想的照樣還是核武器、威懾、壓制和生存,不會因為名字換了,邏輯就變了。
我說,前幾天我在街上就聽到有民眾講過類似的話,一個女士說:“如果談判是為了權力,那對普通人沒有任何好處。”因此,這場與美國的談判,究竟是為了爭權奪利,還是為了九千萬伊朗民眾的福祉,這是對伊朗當政者的重大考驗。但如果一個國家的命運,只是因為幾個弄權者爭奪權力、行差就錯,就此斷送,實在是太令人惋惜的事情了。
巨響、無人機和“不是我”
伊朗媽媽後來又在電話里說起,德黑蘭這兩天夜裡不斷傳出的那些巨響。她說,自己也不敢百分之百斷定那到底是什麼,但聲音確實很大,不像普通的小動靜。她還提到,剛才和爸爸通話的外甥也說,昨天他們那邊也聽見了很多次類似的聲音。
她現在越來越懷疑,那不是大規模空襲,而更像是一種“點穴式”的打擊。她說,現在這種打擊未必靠戰機大張旗鼓地來,而更可能是無人機,悄悄過來,盯准一個點,打完就走。她說,這種方式最讓人煩的地方就在於,事情明明發生了,可對方永遠可以裝作沒發生。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一下,用一種帶著諷刺的語氣說,這不就是以色列一貫的樣子嗎?小時候大家玩捉人遊戲,碰到了人還要賴,說“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的袖子碰到你了”。她說,現在以色列也差不多,什麼都乾了,轉頭又一臉無辜,說不是我。她說,這些年看下來,她們早都習慣了:該乾的都乾,嘴上永遠不認。她甚至半開玩笑說,誰要是真能抓住以色列哪一次老老實實認賬,她都想給對方發獎。
但說著說著,她的語氣又認真起來。她說,其實這段時間,如果誰真的一直在關注、一直在看、一直在試圖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對很多事情的理解,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她說,有些人這幾個月學到的東西,恐怕比坐在大學里上兩年政治課還多。因為你每天都在眼看著: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誰在演,誰在藏;誰在拖時間,誰在製造煙霧。她說,這一輪局勢逼著所有真正關心的人都在快速“補課”。當然,她也順手嘲諷了一下那些完全不想搞明白的人,說有些人根本不關心這些,只顧著過自己的日子,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然後她特別提醒我,說如果有人再來問伊朗內部現在是不是“強硬派”和“溫和派”在對打,或者是不是“多頭內鬥”,我可以不要那麼簡單地去講。她說,更準確一點的說法應該是:現在伊朗體制的整體立場是一致的,內部當然有分歧、有角力,但在最核心的問題上,這個體製作為一個整體,還是在共同扛著走。 她說,不是沒有不同意見,而是到了這種時候,整個體制首先會把自己捏成一個整塊,對外不能表現得太散。

談判:不是“去不去”,而是先把內部的話說攏
我和伊朗媽媽在電話里又說起談判。我說,我在伊朗二十年,十年是跟著報道賈利利的核談判,十年跟著報道扎里夫和阿拉格齊的核談判,到現在還是談判,沒有結果,連我自己聽到“談判”一詞都沒有感覺了。
伊朗媽媽說,聽說明天美國談判代表威特科夫和庫什納要來巴基斯坦,聽說要跟伊朗談判。她說,現在各種消息都亂得很。有人說以色列也開始困惑了,因為美國那邊立場一會兒一變,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戰略。伊朗這邊又說阿拉格齊只是去磋商,不是去談判。她說:“說是去磋商,磋商什麼呢?難道是去商量做飯嗎?去問要買幾公斤米、幾公斤雞肉嗎?明明大家都知道在談什麼,還裝什麼呢?”
伊朗媽媽說,她一聽到“去磋商”這幾個字,反而覺得有味道。也許是美國那邊後悔了,不想談了,所以伊朗現在是去求人家重新坐下來談。她說,這些話聽起來都有氣味,人一聽就會自己翻譯出來。她說,也許伊朗已經明白了,美國就這樣封鎖下去,受損的是中國,受損的是伊朗,美國自己離得遠,沒什麼損失。
她忽然用了一個很伊朗的比喻。她說:“美國這是找到祈禱牆上的那個縫了。”
她給我解釋,說耶路撒冷有哭牆,牆縫里人們會塞進寫好的祈禱紙條,希望上帝聽見。伊朗人說一個人“找到祈禱的縫”,意思就是找到了最有效、最省力的辦法。她說,現在美國就是這樣,找到那個縫了。
她說:“美國不用給自己找任何麻煩。軍隊在那裡休息,一顆子彈不用打,一件武器不用消耗,就坐在那裡曬太陽,享受中東春天的陽光。海峽被它控制了,海上封鎖也做了,伊朗這邊什麼都做不了,美國自己一點損失都沒有。”
伊朗媽媽說:“你沒聽見那天特朗普怎麼說嗎?他說還要感謝伊朗,因為伊朗把油輪都趕到美國那邊去了,油輪都去買美國的油了。”她說,那美國還想要什麼?它想要的,不是都得到了嗎?
她說,現在其他國家都在受損。俄羅斯也賺了,俄羅斯也在賣油,而且賣得很好。她說她甚至覺得,俄羅斯和美國是不是手拉著手、心裡都明白。
她又說,美國人現在說得多輕鬆,說他們在朝鮮打了七年,在越南打了八年,在別的地方打了十五年,現在才六個星期,根本不算長。她說,這話聽起來就是在告訴大家:他們有的是時間,六年都能耗在這裡。
她問,世界在幹什麼?歐洲也該動一動了吧?可歐洲根本沒有決心,什麼也不做。她說她以前的英語老師講過,凡是聽見 should 這個詞,就知道沒有真事。現在歐盟就是這樣,天天說“應該、應該、應該”。她說,你倒是站出來,用真正的決心說“必須這樣做”啊。可他們只是說空話。她說,歐洲真的沒用,特朗普倒是把他們看透了,說他們是紙老虎。
說到這裡,我又轉回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的話。我說,巴加埃講得很清楚,阿拉格齊這次出訪,是為了討論如何結束戰爭,不是去談判,是去對話,讓戰爭結束。可伊朗媽媽馬上又問:“戰爭到底怎麼結束呢?我怎麼知道?現在我們所有人都是懵的。” 她又說,也許是去聽條件,也許是去說“我們可以交出鈾”。誰知道呢?現在誰也不知道。
我說,路透社報道說阿拉格齊此行是通過巴基斯坦轉交給美國伊朗的書面答復,白宮發言人也說,這幾天談判取得了進展。
伊朗媽媽嘆了一口氣:“哎呀,又開始了,又是這些話。真的,現在大家都快受不了了。伊朗人的神經都已經繃壞了。”
說到這裡,她又繞回了歐洲,說今天歐洲那邊的表態也荒唐得讓人想笑。她說,歐洲這些天一會兒開會,一會兒表態,一會兒說希望霍爾木茲海峽恢復通航,一會兒又說要繼續加壓伊朗,可說來說去,全是嘴上功夫,沒有一個國家真願意動手、也沒有一個人真拿得出辦法。她說,今天德國那邊的表態尤其可笑,一會兒說如果伊朗讓步,他們可以考慮減輕壓力;一會兒又說必須繼續加強壓力。她說,這種前後打架的話,一天之內都能從同一撥人口裡說出來,連伊朗網友都在諷刺,說這場八十天的戰爭讓人終於明白,原來歐盟比伊朗還要更不會說話、更不會做決定。她說,以前總覺得歐洲看上去井井有條,現在才發現,他們很多時候不過是長期躲在美國後面,真到自己要站出來的時候,反而手足無措。
她說,在伊朗,最根本的一條從來沒有變過,那就是“保住這個系統本身”高於一切。她提到霍梅尼那句老話——“維護政權是最重要的義務”。她說,這麼多年,伊朗體制每隔幾年就換一種顏色、換一種姿態,說白了,就是為了把社會情緒往下壓一點,再拖四年、再拖五年,繼續往前混。她說,不是伊朗人天真,也不是大家真的每次都上當,而是很多時候,普通人只是沒有更大的力氣去改變,只能一次次地等,想著也許這一次會出現一個真的為伊朗著想的人。可等到最後才發現,換來換去,其實都是同一套東西,只不過包裝不同而已。
她說得很絕:“我們伊朗其實只有一個黨。” 她的意思很明確——所謂強硬派、溫和派、中間派、務實派,在她看來並沒有本質區別。大家底層信的還是同一套東西,只不過在不同階段、不同壓力下,穿不同的衣服,說不同的話,演不同的角色。她說,現在外界老愛分析誰是溫和派、誰是強硬派,可她根本不信這一套。她覺得,真正的差別不是路線,而是誰想從這場亂局里再往上爬一步,誰想多拿一點權力。別的,都是戲。
說到這裡,她又把話題拽回特朗普身上。她說,現在全世界都像被特朗普耍著玩,記者也好,官員也好,普通人也好,全部被他搞得睡不好覺。她說,表面上看,特朗普像是在亂打一通,今天說這個,明天又改口說那個,好像自己都沒個准。可她反而覺得,特朗普心裡其實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不是沒計劃,而是故意把場面攪得特別亂,讓所有人都猜不透他下一步。她還講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說以前市場里有個賣縫紉材料的人,店裡看著亂得像把所有東西都倒在地上,自己就坐在那堆東西上面。你站在外面看,只覺得他這店根本沒法找東西。可你真進去問一句“有五釐米寬的白色鬆緊帶嗎”,他身子一歪,手往底下一伸,立刻就能從那堆亂七八糟里摸出來,問你要幾米。她說,特朗普現在就像那個老闆,表面上把局面搞得亂七八糟,讓誰都看不清,可他自己心裡其實知道每一樣東西放在哪兒,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拿什麼出來。
她說,伊朗這邊反倒未必有那麼清楚的整套計劃。她覺得,伊朗現在更多是在想怎麼從另一邊找出路,所以阿拉格齊才又要去莫斯科。她說,他們是想看看,海上被封得越來越緊之後,能不能從北邊、從歐亞那一側另外找路,把必須的東西想辦法運進來。可她自己也馬上又否定,說那條路成本太高,運輸太難,根本不可能長期頂得住。她說,現在海峽一封,油價、水價、運費全都被抬起來,誰都受不了。她甚至說,歐洲現在嘴上硬,其實心裡也知道,要真這麼拖下去,再過一段時間,他們自己能源和物資壓力也會越來越難受。她說,也虧得現在是春天到夏天,天氣還暖和,要是換成冬天,歐洲人恐怕更撐不住。
說到歐洲,她的火氣又上來了。她說,這些歐洲國家這些年對伊朗做的事,實在讓人越想越生氣。她特別提到德國,說伊朗人對德國的怨氣其實非常深,不只是現在,而是從兩伊戰爭時期就累積下來的。她說,當年德國一邊給薩達姆提供化學武器,一邊又知道怎麼治這種化學傷害,結果許多被化學武器傷害的伊朗士兵,後來又不得不去德國接受治療。她說,這種事情你回頭想,簡直是把伊朗人當成什麼了?她說,到今天為止,很多伊朗人提起德國,心裡都還有很深的恨意,覺得這些國家一邊傷害伊朗,一邊又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她後來又說,現在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於:一會兒一點消息都沒有,安靜得嚇人;一會兒兩小時里又冒出一堆消息,把所有人都攪得頭暈。她說,今天下午爸爸難得睡了兩個小時,結果一醒來,外面的世界好像又全變了一遍:有人說阿拉格齊要去哪兒,有人說卡利巴夫怎麼樣了,有人說賈利利又被提起來了。她說,這種節奏真是把所有人都搞得神經衰弱。不是沒消息,就是消息多到像往人頭上砸。她說,自己現在根本不敢踏實睡覺,生怕剛閉眼五分鐘,又突然冒出什麼新的大事。
她最後說,大家現在真的都被耗得太疲憊了。記者累,普通人也累。最煩的不是局勢本身有多複雜,而是你明明知道有人在故意製造這種混亂和不確定,卻又只能跟著它一起轉。她說,越是在這樣的時刻,人越容易看清楚一件事:很多表面上的雜亂,背後未必是真的沒邏輯,而可能恰恰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好讓別人看不清。
這是一場把自己網線剪斷的戰爭
伊朗媽媽在電話里說,她累了。
她說,有一件事必須看清楚。俄羅斯和烏克蘭已經像兩個正常國家那樣打了四年仗,就算是在戰爭中,互聯網也沒有被切斷。俄羅斯打過烏克蘭的互聯網基礎設施,可烏克蘭想盡辦法恢復,後來馬斯克和歐洲也幫他們,在很多地方裝了星鏈。她說,現在的新型戰爭里,一般都是敵對國家去打對方的互聯網,那個被打的國家再拼命想辦法把網接回來。
“可我們這裡正好相反。我們是自己的政府把自己的互聯網切斷了。這裡一切都是反的,這裡一切都是反的。”
她說,將來有一天,等我老了,作為記者寫回憶錄的時候,完全可以在書里寫:我見證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一場戰爭,我報道了世界上最愚蠢的一場戰爭,我親眼看見一群瘋子是怎樣打仗的。
她說,如果她是我,現在就會把這些日子的記憶全部寫下來,免得以後忘掉。她說,人年紀大了,記憶會變差,所以一定要錄下來,記下來,保存下來。
我說,我每天都會寫下這些天經歷的一切,很多網友說很喜歡伊朗媽媽和爸爸。我說,有一天一定要把那些評論翻譯給他們看。我還提到,有一次我在日誌中說伊朗媽媽病了,還有網友說很擔心,說希望媽媽身體健康。
伊朗媽媽說:“你現在就像雪地裡的貓。”她反復叮囑我,所有東西都要錄下來,都要留下來。她說,將來這些如果寫成書,一定會有人讀,而且會成為暢銷書。她說她不是開玩笑,是認真說的。
她說,因為我是一個親眼看見這場戰爭的人,也是一個在這個國家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人。我既和這個國家的人民一起生活過,也因為記者的身份,和這個政權內部、體制上層、理論家、政策解釋者都打過交道。她說,我看見了人民與權力之間的距離,也看見了這個體系內部到底怎樣運轉。
“你可以從伊朗人民的眼睛里寫這件事,也可以從政權的眼睛里寫這件事。因為你的工作讓你接觸過兩邊。”
她舉了一個例子,說她最近讀了一本書,叫《謀殺命令》[美國著名歷史學者、調查記者艾米·奈特(Amy Knight)所著的 《暗殺密令:普京體制與政治謀殺》(Orders to Kill: The Putin Regime and Political Murder)]。作者是一個美國女記者,曾經在俄羅斯做了很多年記者,正好經歷了俄羅斯從戈爾巴喬夫之後到後來權力更替的那些年代。後來她回到美國,在大學里研究俄羅斯政治,並寫了那本書。她說,因為俄羅斯太封閉,外面的人很難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這種親歷者寫出來的書就特別重要,甚至在伊朗也被翻譯出版了。
她說,幾年以後,人們會很想知道,在某一個歷史時刻、某一個時間段,一個國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钱、工资、现金和“卖钱”
说到这里,她又回到眼下的生活。
她说,已经五十六天了吧,再过一阵子就快两个月了,大家都在这种悬着的状态里。她说,现在的青少年没有网,简直不知道怎么活。她让我想一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伊朗家庭,在伊朗带着两个孩子,没有互联网,怎么把孩子留在家里?孩子们会发疯。
然后她又说到钱。
她说,现在有些在石化厂工作的普通工人,原来一个月工资是五千五百万土曼,可是四月份只发了一千五百万,剩下四千万没发,说是没有预算。医疗和卫生系统的一些人,甚至二月份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她说,现在他们很轻易就说:没钱了,没有预算,国家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要配合。
她说,最近还有一个很奇怪的新情况,可能以后会有新闻出来。最近几天,去银行取现金的人突然多了很多。刚开始大家以为,是民众害怕美国打击基础设施,担心停电之后自动取款机不能用了,所以想在家里备一点现金。但今天央行一个部门的副负责人出来说,不是这样。从银行系统流出的现金,是非常巨额的钱。
她说,现在伊朗政府说,任何船只如果想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都要向伊朗支付两百万美元,而且最好用里亚尔支付,这样可以加强本国货币。结果现在大量现金从银行流出。她说,央行那个人甚至说,已经出现了“卖钱”的现象。她解释说,就是有人从银行取出现金,然后把现金卖给别人,换取另一种资产。有人家里有二十亿土曼现金,如果别人想要,就多给两千万土曼,把这些现金买走。她说:“你明白吗?以前是从银行拿美元,美元出去不回来。现在他们开始盯上里亚尔了。连里亚尔也要被掏空了。最后可能我们大家就坐在那里互相看着,什么都不剩了。”
她说,现在情况真的糟透了。不是普通人家里存一点现金那种,而是很大的钱,几十亿、几百亿的里亚尔正在流出去,也不知道这一次里亚尔又会流到哪里。
她最后说:“真是阿里巴巴的奇境。不,应该写成:伊斯兰共和国奇境。”
没钱了,就跑不动了
我说,要是再打仗,估计德黑兰会有更多人往北边跑去避难。伊朗妈妈说,不,她不觉得。老百姓已经没钱了。她说:“从伊朗历十二月开始,也就是公历三月,人们就在很奇怪地消耗自己的钱。现在大家真的没钱了,你自己也看到了,现在物价有多贵。”
她说,那些不得不逃离的人,去了北方,知道他们为了租房子花了多少钱吗?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也就是十二天,十二天以后就回来,像去度假一样,回来再重新坐下过日子。可是现在变成了四十天。“很难,真的很难。”她说,一个人发了工资,账户里又有钱了,当然会花。人会想,我还能怎么办?命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在问题是,普通人到底有多少积蓄?
孩子的照片、断掉的消息和将开的航班
我们感叹了当下的局势,我又突然想起,问妈妈:“我发给你们孩子的照片,你们看到了吗?”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发的?今天下午我看了 Rubika,好像没看到。”
我说,早上发了他们几张近照。她一听到孩子,就说:“哎呀,我的小心肝,我要看看孩子们。”
我问,内网还是没有好起来吗?伊朗妈妈又问,是不是发到 Rubika 了?我说是,发了。她说奇怪,明明上面显示你在线,可就是收不到。
她说,这两天她也一直遇到这种问题。两天了,她怎么弄都没法更新手机。用流量不行,连家里的 Wi-Fi 也不行。她说,家里的 Wi-Fi 是 AsiaTec,本来是伊朗很有名的网络公司。今天她看到伊朗国际台展示的消息中,有人在推特上说,自己就在这家公司工作,因为互联网被切断,公司快破产了,已经没有多少人续约。那个人说,他们原来一个部门有二十个人,现在剩下不到两个人。
她说爸爸在旁边睡觉,又在听我们的讲话,还时不时插几句。我笑了,让他们快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穆森的电话。他说得到消息,明天早上,也就是周日,霍梅尼国际机场将开通第一班航线,是凌晨四点飞中国的航线。我们可以去拍。我说当然要去,这是一个很重要、很有意义的新闻。他说他现在和家人在参加亲戚的生日聚会,等聚会结束,夜里三点前就过来,我们三点出发。我说好的。
只字不提谈判,但谁都知道为什么来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九分。我看到新闻说,阿拉格齐已经抵达伊斯兰堡。
巴基斯坦外交部发布关于阿拉格齐在伊斯兰堡访问行程的新闻声明,称阿拉格齐率领的代表团今日抵达伊斯兰堡。伊朗外交部长抵达时,受到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穆罕默德·伊斯哈克·达尔、陆军参谋长兼武装部队司令阿西姆·穆尼尔元帅及其他高级官员的欢迎。在此次访问期间,伊朗外交部长将与巴基斯坦高级官员会晤,讨论最新的地区局势以及为地区和平与稳定所做的持续努力。
我看了新闻,叹了口气。虽然在这则消息中,对谈判只字不提,但大家心里都知道,他是为了谈判而来。

結尾: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一切已經過去了
今天這一整天,外面看上去還是新聞、採訪、連線、吃飯、電話、消息、航班、訪問,一切都在照常進行。可越是這樣,越能感覺到,真正讓人疲憊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所有事情都像裹著一層霧:明明每個人都知道談判就在眼前,明明每個人都知道局勢還遠沒有過去,卻還要一遍一遍地說“只是磋商”“只是訪問”“只是討論地區局勢”。
這就是現在的德黑蘭:機場可能重新開航,孩子的照片卻發不出去;部長落地伊斯蘭堡,新聞裡卻不提談判;街上咖啡館和冰淇淋店照樣熱鬧,銀行裡的現金卻在異常流失;每個人都在過日子,可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一切已經過去了。
也許眼下最真實的狀態,不是戰爭,也不是和平,而是所有人都在一座還沒有完工的橋上,誰也不敢往下看,誰也不敢說已經走到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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