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15年为了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专访百岁飞行员胡汉能老人后，写下的采访手记。如今，老人已经驾鹤西去。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他是我采访过最年长的人，也是最传奇的人。我不会忘记他的故事。

2015年夏，我们的摄影队拜访了百岁传奇老人胡汉能，听他回忆九死一生的故事。这里是香港九龙的一间普通的公屋，老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思维敏捷，完全不像百岁老人。”我们整个班的学员都飞出去了，回来的只有三分之一。”他是孙中山创办的广东航校的学员。他是驾驶战机和日军生死搏斗的中国空军飞行员。他亲眼目睹西安事变的经过。采访他的第一位新闻记者是飞虎队创办人陈纳德将军的太太陈香梅女士。

胡汉能出生在广东省开平县的一个华侨家庭。父亲曾经在日本做海产生意。1923年移居美国，经营一家洗衣店。胡汉能7岁时，到广州读大学，13岁到广州圣心书院读中学。1933年，他和两个同学一起从国外归来报效祖国。他们进入黄埔军校广州分校，并在此后的学习和战斗生活中结下深厚的情谊。1934年春天，胡汉能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广东航空学校第七期甲班学习。1936年3月毕业后，被编入广东空军第七队，成为一名见习飞行员。同年10月，他被编入当时的中央空军第7大队第31中队，成为一名正式飞行员。当时的第七大队接受了许多重要的任务，胡汉能因此以亲历者的身份目睹了西安事变，以及事变后蒋介石和张学良在洛阳机场做短暂停留的历史一幕。胡汉能当时是机场站长。

他回忆道，“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一致对外，这是我最兴奋的事情。在国共合作的大背景下，全国男女老少团结在抗战的旗帜下，汇成强大的爱国洪流，将士浴血沙场，侨胞全力支援，中国大地上，抗日热情如熊熊烈火。”

他说，“西安事变期间，我曾经负责协助中共代表周恩来，叶剑英到西安和蒋介石谈判飞机的转站工作。在洛阳机场多次与周恩来，叶剑英交谈。

我和周恩来讲普通话，和叶剑英讲广东话。因为我和叶剑英都是广东人，叶剑英还亲切的叫我小老乡。

抗日战争期间，胡汉能驾驶战机出征数百次。他经历了惨烈的淞沪会战，也参加了著名的太原保卫战，在抗战期间输送战略物资的空中生命线“驼峰航线”开辟後，他成为驼峰飞行员。“驼峰航线”是战争空运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条件最艰苦，付出代价最惨重的一条悲壮空运线。驼峰飞行员一共运送战略物资大约85万吨，有大约1500架飞机坠落在中国的西南边陲。在这段时间中，胡汉能结识了陈纳德将军等一大批叱咤风云的人物。“和他们并肩作战，让我对胜利充满信心，也更加勇敢的投入到战斗中。第一位采访我的记者是陈纳德先生的太太陈香梅女士。”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他回忆说：“那场淞沪会战，双方投入大量兵力，伤亡惨重，战争场面惨不忍睹。”1937年8月14日上午10点50分，在地面部队还没发起攻击时，空军率先出动。“我们在黄浦江上空，向日军军舰投弹轰炸，日军军舰放高射炮还击，我们没有退缩，盘旋在烟雾中。” 胡汉能回忆道，“我所在的飞行队担负着非常重要的作战任务。我和年轻的中国空军战士们，毅然将日本梗津、鹿屋两个闻名于世的主力航空队装备最新式的轰炸机消灭过半，在日本引起震动，迫使时任日联队长石井义剖腹自杀。日本战报在第二天的报告中称：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返航。在这场战斗中，英勇的中国空军可谓历尽艰险。

1938年太原保卫战爆发，这是抗战初期华北战场上规模最大也是最激烈的会战。日军参战总兵力大约14万人，伤亡3万人。中国军队参战总兵力6个集团军一共28万人，伤亡10万人以上。胡汉能和战友们在技术条件非常艰苦的情况下，凭着经验，成为敌人的云上梦魇。

他三次险遭不测，1937年12月，他在执行掩护部队撤离的任务时，低空扫射日军，因为机械故障不得不飞往洛阳维修，在返航途中，燃油耗尽，被迫在靠近铁路边的一片麦地急降。滑行的时候，战机轮胎猛烈撞到田埂，机身翻转，他被倒扣在驾驶舱里无法逃生。幸亏当地村民及时发现后齐心合力将战机扶正，把他救出。他才幸免于难。

第二次遇险是在1938年2月，当时胡汉能在广州测试飞机。他驾驶新的战机在广州上空绕飞，降落时发生意外，飞机像脱缰野马冲出跑道，机身倾斜，机翼被撞坏，油箱漏油。胡汉能从驾驶舱中爬出，被赶来的地勤人员救出，这次又逃过一劫。

1938年6月，胡汉能第三次死里逃生，他和战友们一共驾驶五架飞机从湖南衡阳起飞，到广东南雄伺机歼敌。当降落在韶关机场加油的时候，机场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他们匆匆加完油，立刻起飞。进入广东南雄上空後，一批日军飞机朝他们的方向飞来，随后，双方展开激烈的空战。他的战机被日机炮火击中，油箱起火，艰难跳伞，坠落在南雄和仁化交界处。被当地的老百姓救起，终于回到了机场。随后在南雄的几次空战中，胡汉能最敬重的吳汝鎏大队长英勇牺牲。每当想起这段经历，老人都心情沉重。上世纪80年代，广东省政府在广州沙河顶纪念碑旁树立纪念广东近代航空英烈的广东省航空纪念碑，胡汉能的两位为国捐躯挚友的名字也镌刻在碑上，纪念碑落成时，胡汉能老人特地从国外赶来，祭扫战友的英灵。

1943年到1945年秋，胡汉能在贵州思南机场任站长。陈纳德将军率领的飞虎队的飞机，经常在机场加油补给或者维修。他结识了不少美国空军飞行员朋友。1945年8月15日，这一天胡汉能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他正在安排驼峰大队的飞行调度。他的好友美国飞行员西蒙里拉跑到他身边，欢呼着：”日本人投降了！“胡汉能顿时热泪盈眶，两人拥抱许久。

经历了三次死里逃生，这位百岁老人对生命有了更深的领悟，他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幸福，他对生活的心态也更加平和淡定。老人说：“如今，战争已经成为过去，但它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悲痛和创伤必须永远铭记，多少次在硝烟中和死神擦肩而过，为了抗战我必须活着！”

“您怕过吗？”我问道。

“不怕！”老人坚定的说：“我们每个人从航校毕业后，经历战争，就已经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当时家国共存亡，我们没有恐惧的理由。”

1937年，胡汉能和太太认识，结婚不久，战争将这对恋人分开，一别就是一年半。后来，胡汉能把妻子安排在成都。6个孩子在不同的出生地，见证了战争中一家人颠沛流离的生活。他晚年随着女儿移居加拿大，后来回到香港和长子一家一起生活。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不改。他曾说，每当他驾驶战机俯瞰祖国大地，每一寸土地都承载厚重历史，不能忘记这片土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