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坤尧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教授,香港能仁专上学院教授
2025年2月13日至18日,“兹游奇绝——曾经纬书画展”在香港中环集古斋展览厅举行。展览集中呈现旅美艺术史学者、书画家曾经纬近年来创作的60件作品,涵盖书法、山水、花鸟与人物等多个主题。作为在香港这样一个艺术形态高度多元、视觉类型极为繁复的城市中推出的个展,此次展览并未以新奇题材或形式拼贴取胜,而是以低调而稳定的文人书写方式,提出一个值得持续讨论的问题:当中国文人艺术被置于当代、乃至海外语境中,它如何被观看,又如何被理解。

图一:美国八景之黄石公园七彩池, 水墨重彩,熟绢,尺寸:65m×34,2024年。题跋:癸卯五月,鹭江曾经纬以杨升峒关蒲雪图法写怀俄明州黄石公园之七彩池于旧金山观海楼。

图二:美国八景,集古斋展览现场,曾经纬摄
这一问题首先体现在艺术家如何以中国文人笔墨回应西方自然经验。展览中的“美国八景”系列,取材于北美不同地域的自然景观,却并未采用写实或风景画式的再现方式。例如以黄石公园七彩池为题的一幅作品,化用唐代杨升的没骨法,将地质景观的色彩与层次转化为笔墨的节奏与气息流动。画面并不强调视觉奇观的冲击,而更注重结构的内在平衡,使异域山水得以进入中国文人山水的观看方式之中。这种处理并非为了突出文化差异,而是以成熟而自洽的笔墨方法回应陌生对象,使不同地域的自然经验在文人艺术的结构中获得可对话的位置。

图三:笔走龙蛇,印度纸,西洋颜料,尺寸:179cm×97cm,日期:2023年。 题跋:万顷丹嶂波涛连,千仞紫霄龙蛇走。癸卯三月,波士顿道中,访大画廊。画廊主以为,中国书法不宜在美展出。余曰,沈王刘曾,下笔吞吐鸿溟,余当为其设展,弘扬我中华艺术。客中无纸无笔,取废纸笔(油画棒)涂抹以扬志,曾经纬。经纬注:沈王刘曾即沈鹏、王镛、刘正成、曾来德四位先生。此作以印度纸、油画笔一挥。
在此基础上,展览进一步指向一个更为核心的问题:当中国文人艺术面对外部质疑时,它是否仍能坚持自身的审美立场。这一点集中体现在作品《笔走龙蛇》中。该作源于艺术家在海外艺术机构的一次真实遭遇,当对方直言“中国书法并不适合在美国展出”时,他并未展开理论辩驳,而是当场挥笔绘成两株红色的松树。红色在此并非自然再现,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取舍,正如苏轼所言“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对于习惯以形似或材料理解艺术的观看者而言,这样的表达或许并不直观,但恰恰正是这种不以形貌取胜的表达,才真正体现了中国文人艺术气韵生动和自我表达的审美取向。尽管作品使用的是西方常见的媒介,其笔墨的运行依然立足于文人艺术自身的逻辑,从而显示出这一传统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稳定性与独立性。《笔走龙蛇》由此更像是一种克制而明确的回应:在不同文化环境中,中国文人艺术并非只能作为被解释或被修饰的对象,而依然可以以自身成熟而完整的语言,进入当下的国际艺术语境。

图四:美国八景之密尔沃基密雪送学,水墨,熟绢,尺寸:65m×34,日期:2024年。题跋:密尔沃基送学图,即写余与薇女每于冬晨乘坐公车至北角水塔,再至马里兰道蒙特索立学校场景。密尔沃基一年有五月在冰雪中,余生南国,极不适应,人生中首见雪即此,为之胆寒。大雪约在一二月为最,每晨至车站,余父女两人踏雪滑冰,状如企鹅,溜滑于冰面,此最艰险之境。若遇之严风冻雪之日,雪以无情之利刃横扫万物,余辄倒身,环抱薇女,倒身逆走,以背顶风,自谓风雪虽恣肆,亦无可奈何余之定力与气骨也。余谓此即气如虹也,并由此得悟书法逆锋顶纸之笔意也。昔王逸少由天鹅高歌悟法,张长史见公主与担夫争道得笔法,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悟笔意之神,黄山谷从船夫摇橹悟横波之法,余则从大雪中逆行得逆锋劲涩之法。龚璱人云,折梅不怕蛟龙夺,即为此一解也。癸卯迁居加州,再无此苦。但人生磨砺,若在昨日。风和景明之时,写此漫记壮游壮怀,经纬。
展览中另一件引人注目的作品,是描绘密尔沃基冬日送学情景的水墨。画面取材于艺术家与女儿在严冬清晨踏雪而行的日常经历:父亲以背顶风,倒行而走,以保护女儿不受风雪之侵。题跋中,艺术家将这一身体经验与书法用笔相联系,由此体会到“逆锋顶纸”所需的力量与定力。这种体会并非来自临帖或理论推演,而是在与现实环境的反复对抗中逐渐形成。值得注意的是,“逆锋顶纸”在此不仅是一种技法层面的用笔选择,也隐含着一种姿态:在并不总是友善的文化环境中,文人艺术并非随势而流,而是以自身的节奏与尺度,保持独立而清醒的行进方向。生活经验在这里并未被抒情化,而是转化为对笔墨实践的切身理解,延续了文人艺术中由行旅、困顿与日常生成艺术体悟的传统路径。

图五:旧金山日本茶园画梅册(1),水墨,日本80年代纯楮皮洒金纸,尺寸:65cm×34cm,日期:2022年,2024年。题跋:此在旧金山日本茶园所作。甲辰除夕归国,携此来孤山,欲与林处士之精魂同呼吸,一解余万里之相思。因成诗:江南十月天雨霜,人间草木不敢芳。独有溪头老梅树,画皮如铁生光芒。其一。嫩寒怜煞杏花前,几次低垣落照天。难忘和靖山下路,一枝冰玉对花年。其二。经纬时在川沙陈家桥。
在展览的诸多作品中,一组梅花题材的创作与一件书写杜甫《寄题江外草堂》的书法作品,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内在呼应。这些作品多完成于海外,却并未以乡愁或怀旧作为主要情绪指向。画面取景简约,老梅疏枝立于空白之间,用笔坚实而内敛。题诗中反复出现“孤山”、“林处士”等意象,使作品自然指向中国文人传统中关于自守、清节与人格修养的精神谱系。与之并置的杜甫诗书法,则进一步将这种精神取向明确化。杜诗气息深沉而格调古厚,既有身处困顿的现实感受,也保有“放歌破愁绝”的精神张力。艺术家在题跋中直言,旅居异地之初,生活艰难、环境陌生,甚至其书写被误解为“丑书”、“鬼画符”,但正是在这种不被理解的处境中,他反而更清晰地体认到杜甫诗中所蕴含的那种不因境遇而移志的力量。梅花的清寒与杜诗的沉雄,在此并非彼此装饰,而共同指向一种文人立场:无论身处何地,文人艺术所依托的,并不是外在环境的认同,而是内在精神的自持与自明。

图六:杜少陵《寄题江外草堂》书法,水墨,旧红星纸,尺寸:153.5cm×54.5cm,日期:2021年。 题跋:老杜此诗气息深沉,格调古厚,又得奇情横溢,海阔胸怀,故兴意淋漓,真魏晋人之狂与拙也。老杜每言,「儒冠误身」,「日日典春衣」,但精神磨灭处,在「放歌破愁绝」。辛丑秋,余携妻儿远渡密歇根湖上,冰冷无友,又乏中国菜肴,妻女怨声不绝。偶书数笔,相示国人,讥为丑书、鬼画符。但我心坦荡,自觉百花潭水即沧浪,始知少陵是前身。辛丑冬雪中,万籁皆寂时,曾经纬复真斋。
正是在这样的实践脉络中,其创作获得来自不同学术与艺术领域的积极回应与评价。原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曾来德两次为其作品题写“民族情怀”,指出其艺术在当代语境中所体现出的文化立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为《威斯康辛大学作明遗民册》题“光照空中楼”,强调其作品在历史意识与现实处境之间所形成的精神张力;西泠印社副社长朱关田则为其在普林斯顿大学创作的水墨花鸟册题“所向无空阔”,点出其笔墨在异地展开时所呈现出的开阔气象。这些评价并非针对单一风格或形式,而是集中指向一个共同的话题:通过持续而系统地呈现文人艺术的精神内核,并结合策展、出版与公共教育等多重实践,其创作显示出中国文人艺术在海外语境中的一种当代表达路径,也体现了艺术家在跨文化交流中对传统精神的长期投入与耐心探索。

图七:普林斯顿大学演示青藤画册(1),水墨,旧高丽纸,尺寸:40cm×32.5cm×10,日期:2022年,集古斋展览现场, 曾经纬摄
从整体来看,“兹游奇绝”并非一次以视觉刺激或风格混合取胜的展览,而是通过具体作品展示文人艺术在当代语境中可能采取的工作方式:既不回避现实处境,也不依赖形式更新,而是通过笔墨、题诗与经验的反复锤炼,使传统方法在新的环境中保持可用性。
在当代香港这样一个绘画类型高度多样、艺术趣味快速更替的环境中,文人艺术往往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这种边缘化,并非只发生在欧美语境,在华语世界内部同样存在。正因如此,曾经纬的实践显得并不轻松,却具有现实意义:他并未通过风格妥协来换取可见度,而是通过持续创作,并结合策展、出版与教学等方式,使文人艺术得以被放置在更清晰的知识与公共结构中加以理解。
因此,“兹游奇绝”的意义,并不止于一次个展的完成,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可以被深入探讨的艺术话题:在海外经验不断加深、文化交流日益复杂的当下,中国文人艺术并非只能作为历史对象被回顾,也可以作为一种积极活跃的艺术表达方法,进入跨地域、跨文化的当代公共视野。这种实践或许并不喧哗,却通过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持续呈现与讨论,使文人艺术得以在国家与国际层面的文化讨论中被重新理解,并为其在当代语境中的继续展开,提供了一种可被认真对待的可能。





快來分享你的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