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伊朗記者李睿手記|戰爭第三天:離別與堅守
2026-03-04
鳳凰秀小編

沉沉一覺醒來被微信電話吵醒,3月2日早上5點開始連線。我打開窗透氣,刺鼻的硝煙味,隨著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有點嗆人,讓我想起國內過年放鞭炮後的情景。一夜的轟炸,現在安靜下來,遠處的雪山清晰可見。

上午10點45分,我結束了連線。穆森和司機來了,穆森現在不敢開自己的車,怕萬一急用車的話沒有油,要省著點用。我們立即出發前往德黑蘭南城的punak。因為沒有網絡GPS也用不了,司機走錯了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地方。路上車輛很少,行人也少,司機開玩笑說,這比伊朗新年時期還要空。伊朗諾魯茲新年期間,德黑蘭的人一般都外出探親,擁堵的城市一下子會變得空蕩蕩,但至少還能看到車和人,不像現在,安靜的有點嚇人。

今天中午,華聯會組織華人撤離,集合地點是長城飯店。負責人是譚小林,他是長城飯店的老闆,租了一幢高層樓,開業兩年多,局勢動蕩不安很影響生意。客人們現在都走了,每個月都在賠錢。酒店門口停著一輛白色大巴,一些人在排隊上車。進了酒店大門,我看到一堆堆的行李箱和一張張疲憊的臉,“撤僑”這個詞,不再是乾巴巴的新聞標題,而是生活本身。

有十幾個人來自庫姆工業區,還有一些人來自其他地方的工廠,有開礦的,有開廠的。他們原本不想走。可看情況不對,只好走人。

有幾個從阿巴斯港來的華人,他們的故事讓我印象深刻。他們從阿巴斯港一路開車,開了二十多個小時,到達了德黑蘭。沒有飛機,口岸封控,一條條逃生的路都被掐斷,只剩下公路。二十多個小時,不間斷地開,大家輪換著開。路上買汽油,排隊排不到,只得花兩百美元去買黑市油。其中一個人說自己是27號到的阿巴斯港。貨在那裡,他不放心,必須親眼清點。他住在霍爾木茲酒店——我曾經住過那家酒店,是阿巴斯港最好的酒店。28號早上,他進港口關卡去查貨,剛進去就爆炸了。他說旁邊的設施被炸得一塌糊塗,港口也被波及,人群四散而逃。他跑回酒店,第一反應是查航班,但一看都沒了,哪兒都走不了。最後聯繫使館,使館讓他盡快回德黑蘭。於是,他和朋友們一路狂奔,和時間賽跑。他剛離開,朋友和員工就打電話說阿巴斯港又炸了,每隔十分鐘就哐哐亂響,特別厲害。

還有一位母親,五十多歲,帶著兒子。她說他們十幾號來伊朗旅遊、看朋友,沒想到會遇到戰爭。她哭著說,一直想念家裡的老伴,想著自己不會死在這兒吧。直到上了大巴,車門關閉,她才安穩下來,像抓住了某種確定性——哪怕這確定性只是“我在離開”。

我拍了很多,但兩分鐘的報道太短,短到裝不下所有這些人臉上的灰塵、眼裡的淚水,和一句句“本來不想走,本來我想留”的念叨。每個人都像被倉促地推上了一個巨大的傳送帶。有華人朋友嫁到這裡的,不僅帶著自己的行李,甚至帶著別人托付的一隻貓,逃往未知的方向。也有人堅持不走,原因很多:有的覺得沒事,有的因為拖家帶口、婆婆年紀大、身體不好,還有的去了北部農村別墅,說那裡安全。

離開長城飯店,我去採訪伊扎迪教授。聯繫過很多學者,都離開了德黑蘭,他卻沒走。我去他家裡,看到牆上掛著哈梅內伊的像和黑旗子。伊扎迪教授臉色很不好,他說他和四個女兒和妻子都會待在德黑蘭,不會走。他說伊朗人的天性是抵抗。他不認為會出現大規模的街頭抗議。很多人是不喜歡政府,但更不喜歡美國和以色列;而且大家也害怕,萬一政權倒台,國家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利比亞?他說戰爭什麼時候結束,要看美國什麼時候停手;只要他們不停,伊朗就會堅持抵抗。他甚至強調,這次和上次不同——對方意在政權更替,所以伊朗不可能退讓,也不會輕易停火。

坐上車,腦子開始有點恍惚,一會兒是長城飯店堆成小山的行李箱,一會兒是伊扎迪教授家牆上的領袖像和黑旗子。戰火重壓之下,有遇到危險“先活著”的逃亡者,也有忠於體制、被激發出強烈民族情緒的堅守者和抵抗者。兩邊都真實,也都沉重。

腦子里的畫面還在變幻,唯獨那副哈梅內伊的畫像,懸停在中心,沉默著,似悲似喜。

他是一個我非常熟悉的陌生人。對很多伊朗人來說,無論是愛戴還是憎恨,或許也跟我一樣。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是這個國家的象徵。如今,他的突然遇難,而且是在宿敵以色列空襲下犧牲的,這在伊朗民眾中引發的情緒,除了表面上矛盾的悲鳴和歡呼,更多的可能是震動以及凝聚——一種複雜的、帶著命運無常的悲傷的凝聚。這和政治無關,而是一個人為了理想,不惜玉碎殞身的壯烈,又一次撥動了波斯民族那根不畏強權、雖弱必戰的受害者情結。

我剛剛問過伊扎迪教授,為什麼明知道危險,領袖還要召開會議辦公?是大意了嗎?伊扎迪教授說,領袖不願意躲進地堡。他說領袖每天照常去辦公室,照常處理日常工作。他不願意躲起來,因為“別人都在前線戰鬥,他憑什麼躲起來”。這讓我想起,在一次公開講話中他曾說過,自己是一個革命家,不是政治家。政治家惜命愛權,而革命家會為了自己的理想藍圖,捨命祭之。我看到過他小孫女的照片,很可愛的一個小女孩,也死於轟炸。還有他的妻子、女兒和女婿,也都死了。

路上關卡很多,是巴斯基民兵的檢查站。穆森提醒我把手機放到包里,不要亂拍。很多地方不讓拍照,一旦出現爆炸點就立刻封鎖。

出租車停下來了,在甘地醫院。

甘地醫院離我們家不遠,靠近北部瓦納克廣場,孩子小時候做牙科手術去過。這是一家私立醫院,很漂亮,旁邊還有一個更奢華的醫院和酒店,以前很多外國人來這裡做美容、減肥手術就住在那裡。昨天這裡遭到轟炸,附近的民宅都被波及。以色列媒體說“醫院下面可能有革命衛隊的藏身處”。

我們走到隔離線附近,看見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站在那兒。他們指著自己住的樓對我說,窗戶全掉了,門也沒了。媽媽說他們當時正在吃晚飯,先是兩聲小的爆炸聲,然後是一聲巨響——玻璃像雨一樣碎下來。她一把抱住孩子,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要死就一起死”。轟炸結束,她和丈夫帶著孩子趕緊往外跑,鞋都沒穿,光腳站在街上,到處都是灰和煙。後來有鄰居把他們接去過夜,孩子嚇得一夜睡不安穩,一會就醒來哭一次。今天他們回來想看看家裡還能不能收拾一下,找政府來評估損失,可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她記得上次“十二天戰爭”,很多人家玻璃碎了,政府說要測量和補償,可後來就沒消息了。

就在我們拍的時候,三個安全人員衝上來攔住我們,其中一個對我們說:“攝像機給我,手機給我,刪掉,立刻刪掉!”語氣像刀一樣冷硬。我解釋是指導部讓我們來採訪的。他說:“你的話不重要。”穆森趕緊拉住我,小聲說別說話,他們心情不好。

安全人員把所有媒體的攝像機都集中放在摩托車上。我擔心設備會摔壞,他卻冷冷地說“這對我不重要”。我當時真想說:“對你不重要,對我們很重要。”可我忍住了。

最後他要求:所有人到他面前來,當著他的面刪視頻。每個人都舉著攝像機開始刪除。我們剛採訪到的那對夫婦和孩子的素材,沒了。我自己的出鏡,也沒了。這時,遠處“轟”的一聲,又開始炸了。大家臉色瞬間一變。有人開始加快手上的動作,有人下意識往後退。我忍不住說:“能不能快一點?我們這樣會被炸死。”那個安全人員也明顯慌了一下,但還是要穆森當面刪完視頻才能走。我先跑回車里坐著。穆森刪完也衝進車里。此刻,所有媒體的攝像師都抱著設備四散奔逃。

在車里,穆森提醒我,現在情勢敏感,千萬別磨蹭。他說美聯社來了拍兩分鐘就走,我要採訪就容易出事。還有別拿手機亂拍,太敏感。穆森的話,讓我想起今天上午華人撤離時,我聽到領隊提醒乘客:把手機里所有“關於伊朗的東西”刪掉,因為路上可能會檢查;而且大巴十多個小時不會停車,也不會安排上廁所的時間。

我們一路往家開。沿途一陣悶響,四處都是“哐哐哐”。我聽著爆炸聲,腦子里在想:“到底哪炸了?哪裡?”

經過一個巨大的軍營,以前有高高的圍牆和站崗的哨兵,可現在,只剩一大片空地,平得像被鏟過一樣,只剩零散的鋼筋架提醒你,曾經這裡有過建築物。“夷為平地”,瞬間對我有了具體的意象。

拐到家門口附近的十字路口,車停住了,前面全是煙,什麼都看不清,整條路像被灰蒙蒙的布蓋住。路口被巴斯基和革命衛隊封鎖,司機只好繞遠路輾轉回到了家。

此時已經下午三點了,三點半要連線,我趕緊準備。台里問我有沒有新片,我說來不及剪,就用手機隨手拍了一點醫院和街面。沒想到台里同事要過去剪輯了一下還挺好,他們告訴我:以後遇到這種來不及編輯的,就先發給我們。看來,戰爭改變的,不僅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連記者的工作方式也被改變了:不是“拍攝採訪—剪輯配音—發稿傳片”,而是“抓拍—發送—再說”。戰時狀態,來不及講究畫質聲音,速度比完整更重要。

連線時候,我站在陽台上,穆森給我調光。 突然遠處又是“哐”的一聲爆炸,我趕緊穿戴好防彈頭盔和防彈衣。看來,今天的打擊面更大了。

有人說巴扎附近、古列斯坦宮一帶遭到轟炸,是炸彈被波及到了。從阿巴斯港逃回德黑蘭的華人告訴我:在霍爾木茲甘省米納布小學旁邊,一牆之隔就是革命衛隊的基地,於是在轟炸基地的時候,學校也被波及,導致一百多個孩子死亡。又有消息稱一名華人在伊朗遇難。我打電話問使館關於華人傷亡的情況,他們說信息不完整,還在瞭解當中。在伊朗,所有人都在“知道一點,但又不全知道”的迷霧裡生活。就像頭頂上戰機盤旋飛過的聲音,知道有危險存在,但不知道會炸在哪裡,誰會倒霉。

奇怪的是,在這種迷霧裡,城市還在運轉:公交車BRT專線還在跑,公交站孤零零兩三個人坐著等車;24小時藥店還開門;加油站、超市也基本正常,物資沒短缺。很多店不能不開,不開店主就沒收入。清潔工說一天不工作就害怕;出租車司機說“下刀子也得跑”,因為要付房租、養孩子。物價在漲,匯率也在漲,但沒有徹底失控。人們最樸素的擔心不是戰爭,不是口號,而是“別餓肚子,別斷收入”。 這就是戰爭折磨普通人的方式:你不想談政治,但炸彈的衝擊波會砸到你的窗戶上;你只想過日子,可日子必須在“哐哐哐”的爆炸聲里咬牙繼續。

今天我又把手機配的話筒摔了。不是“摔一下還能用”的那種,是“啪”一聲落地,碎得乾脆。之前那一套已經摔壞了,今天警察過來時我一慌,連著手機的那只又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當場報廢。兩套都用不了了。我知道原因——太累了。昨晚炸得厲害,誰都沒睡好。穆森也累,我也累。我睡了五個小時就醒,再往後就是連線、再連線、再出去、再回來。人在這種循環里會變鈍:敏銳度下降,判斷力下降,連行動和反應都慢了半拍。所以我今天回到家,趕緊吃點清淡的東西:蝦、秋葵、南瓜。青菜不多了,網購送貨也不穩定——超市開著,但送貨的人走了,只能自己去買。

晚上聽到消息,我們走後,長城飯店附近發生了多起爆炸,譚小林說樓里玻璃都差點震碎。他們本來不想走的,現在看到這種情況改了主意,準備明天撤。這是華聯會最後一批撤僑,4號留下來協調的人也要走了。

他的話,又讓我想起上午在長城飯店看到的場景:那麼多的人在告別。告別家人,告別伊朗朋友和員工,告別這片曾經付出過汗水和淚水的土地。這片土地給太多人一個家、一份事業、一段友情。告別,不是一走了之那麼簡單,它像把自己的一段人生按下暫停鍵,封存起來,裝進行李箱,一起帶走,只剩回憶。很多人是不捨的,難過的。記得一位路過的伊朗大媽,突然停下來問我,是不是中國人都要走了,還祝我們一路平安。很小的祝福,很輕的牽掛,但發生在戰火紛飛的日子里,就會像一束束微弱的光,照進幽暗漂浮的內心,讓人生出些許無名的希望。攝影師說這個場景讓他難過。我說我也是,希望戰爭早點結束,他們能早日回來,繼續那份忙碌的異鄉生活。

門衛來敲門,告訴我他把妻子和兩個孩子都送到了庫爾德斯坦省的農村老家,他又回來德黑蘭。他想用我們的網路給在阿曼打工的大兒子打電話報平安。我在聽他們講話,他大兒子兒媳擔心的要命,他還打電話給親家,兒媳聽到她爸媽的聲音哭著說,這兩天斷網我就像死了一樣,擔心極了。他們家對面的國家銀行後院被炸,也波及了他們家。她爸媽說沒事,別擔心。

外教夫人也打來電話。因為斷網三天了,她擔心在德國的兒子和在中國的女兒會擔心她和外教老兩口,讓我給她的孩子們報個平安。還有在國內的中國朋友擔心伊朗丈夫,又聯繫不上,我趕緊用伊朗手機打她丈夫的電話,又用中國手機跟她微信語音,然後把兩個手機靠在一起,打開外放,這樣他們就可以直接通話了。接通的那一刻,我聽到她說,總算聽到聲音了,這下心裡踏實了。我的好友是中國人,她帶著兒子過年時回中國看望年邁生病的父母,伊朗先生留在德黑蘭工作。28日戰爭打響那一天,她正在和先生通話,突然電話斷了,她的心都快停跳了,不知道怎麼辦。後來她想起我這裡有網絡,趕緊聯繫我,讓我問問她先生怎麼樣了。

我婆婆說,在國內看到我在戰爭期間遭到轟炸的報道視頻止不住地流淚,我媽媽也很擔心。雖然她不說,我知道她每天都在惦念,每天要我報個平安。如果長時間沒發消息她就著急得胡思亂想。當新聞報道說有一個中國人在襲擊中遇難時,伊朗乾媽第一時間打電話來問候我好不好,我當時在採訪沒有接,她就立即打電話給攝像師穆森問我好不好。還有很多伊朗的和中國的朋友都打電話給我,問要不要去他們家,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鄉下避一避。在戰爭期間,伊朗人都是和家人們躲在一起,只要和家人在一起,雖然爆炸聲一響,會心生恐懼,身體會抽動一下,眼神會下意識地去找出口,但至少你知道身邊有人陪伴,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危險,心裡就會暖起來。

其實在我看來,戰爭之下會心生恐懼,但和平之下也未必就會心感幸福。和平與戰爭下的生活,只是確定和不確定的兩種外部環境,但內心的安寧,不是環境能夠給予的。我看到,在戰火的威脅下,依然有安穩相依共度時艱的伊朗人,也看到,在爆竹聲聲除舊歲的歡歌之下,依然有徬徨無措內心淒涼的國人,尋找一個安穩的家,一份安穩的情感。如果沒有學會關照和安頓自己的內心,無論在什麼環境下生活,都會有痛苦。只是和平環境下的那種痛苦,不會有爆炸聲做背景,顯得張揚,它更隱蔽,更無聲,卻也一樣折磨人。

眾生皆苦。

我越來越相信這句話不是悲觀地覺悟,而是清醒地認知。

戰爭並不天然讓人變得堅強,和平也不天然讓人變得快樂。幸福和安寧,從來不是“環境給予的禮物”,更像是一個人一點一點在內心裡搭出來的棲身之所。天堂不是某個外在的地方,而是一個人把心安頓好的狀態。反過來說,就算身處天堂,但內心的不安、慾望和恐懼,也會把人變成墮落天使,明明四面有光,卻被自己的心拖進陰影。

所以今天我要對自己說的,是更笨拙、更實在的一句話:要堅持,要有耐心。把今天好好過完,把明天也好好過完。好好吃飯,好好吃飯,能彼此照應就彼此照應。別讓恐懼把心變得冷硬,也別讓憤怒把心變得殘忍。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2026年3月2日

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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