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伊朗記者李睿手記|戰爭第十九天:國王的宮殿和拉里賈尼的葬禮
2026-03-21
鳳凰秀小編

昨晚睡得很晚。一直在趕寫拉里賈尼遇難的報道和跳火節的報道,一邊寫,一邊感嘆世事無常。稿子發回總部時,我還特意問值班編輯:我一邊發拉里賈尼遇難,一邊發人們歡慶跳火節的報道,會不會有些不合時宜?可眼前的現實本就是這樣並置著:一邊是死亡,一邊是節日;一邊是黑白遺像,一邊是火光與笑臉。直到夜裡三點左右,我才終於睡下。閉上眼時,眼前一會兒是人們跳火節時喜悅的笑臉,一會兒又變成拉里賈尼的黑白照片。這個世界如此矛盾、複雜,讓我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該說什麼。唯一能做的,也許只是如實記錄。

早上七點半掙扎著起床,完成了連線報道,腦袋昏沈沈的。我想了想,還是不要再睡回籠覺了。吃過早飯,我給樓上鄰居太太發了短信,約她一起去游泳。她很快來了,一見面就聊起昨晚的跳火節。

她說,她八十多歲的母親不願總住在她家,非鬧著要回自己家。她沒有辦法,只好陪母親回去住了幾天。老房子年久失修,電器壞的壞、舊的舊,如今又趕上戰爭和過年前夕,連個修理工都不好找。昨天她把母親接回自己家,找人打掃完房子後,心裡總覺得,跳火節總不能一點“火”都沒有。她看到對面鄰居家點起一盞盞蠟燭,便也把三支蠟燭放在盤子里,擺在過道上,讓家裡人一個個跨過去,一邊跨一邊念:“把我的黃色給你,把你的紅色給我。”她說,這樣也算是過了跳火節。她母親忽然說:“你以前也這樣做過一次。”她這才想起來,疫情那年,她也做過同樣的事。那時候她把蠟燭一節一節擺在走廊里,讓家裡人依次跨過去。那時孩子們還都在家,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出國。她說,對伊朗人來說,跳火節真的很重要。

我說,昨晚我下樓去看鄰居們點火過節,心裡其實挺高興的。鄰居太太聽我說完,反而一臉遺憾,說:“早知道我也該下去看看。”我說我自己也有些糊塗了。明明這是伊朗人自己的傳統節日,為什麼有時候政府反而不願意讓普通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過?

老太太聽了,冷冷地說了一句:“他們本來就不是伊朗人。”

她說,拉里賈尼出生在伊拉克納傑夫;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整天喊的是“伊斯蘭”,不是“伊朗”。

這話讓我聽得有些恍惚,卻又覺得似曾相識。其實這些天,我在廣場集會採訪支持政府的民眾時,也經常聽到類似的話。他們會說:“我們要向世界展示,我們才是真正的伊朗人。我們將堅定支持我們的政府,捍衛我們的國家,絕不妥協,絕不退縮。而那些賣國賊,不是真正的伊朗人。”

這當然是一種情緒化、民間化的判斷,但它也說明,在許多普通伊朗人心裡,國家認同、宗教認同與政權認同,始終是糾纏在一起、又彼此撕扯的。一邊是波斯文明的認同,一邊是什葉派伊斯蘭的認同,彼此爭鬥,又彼此交融。伊朗人說“國家”時,常常用的是 mellat,這個詞更接近“民族”的意思,也就是說,“伊朗民族”。所以當他們說“我們愛我們的國家”時,那個“國家”有時是疆土,有時是民族,有時又是政權。

我又說起昨晚似乎看到一個疑似無人機的東西,遠遠的,有燈亮著,像在巡邏,但也看不太清。樓上的鄰居太太說,她在樓上看得很清楚,嚇得趕緊把陽台門都拉上,生怕無人機飛進家裡。我和穆森說起這件事,穆森猜那可能是伊朗自己的監視無人機,在找誰家屋頂裝了“星鏈”。可樓上的鄰居太太卻堅持認為,那是以色列的無人機。她的理由是,昨天巴列維王儲不是號召大家上街過跳火節嗎?而政府又讓大家不要在街頭慶祝、去廣場集會。她猜,以色列派出無人機,可能就是想盯著那些會阻止老百姓過節的力量,誰敢出來干預,就把誰打掉。所以昨天很多人出來慶祝跳火節,也沒人真敢出來管。我覺得這說法不太可能,但也沒有反駁。如今信息如此不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解釋,聽聽也就罷了。

游泳的時候,我提到中午一點半我們要去報道拉里賈尼的葬禮。我曾經採訪過他很多次,想到那個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心裡仍有些難以置信。鄰居太太說,拉里賈尼家族很有錢,在英國有豪宅,女兒也長期住在國外。我問她:“你怎麼知道?你去英國親眼看過嗎?” 她說:“聽朋友說的。”她說起這些時,語氣里帶著一種很典型的伊朗式複雜情緒:不是完全同情,也不是完全無感,而是一種混雜著距離、憤怒、厭倦與時代記憶的冷冷評價。

我們只游了一個多小時就上來了。鄰居太太要回去給母親和丈夫做早飯。不想穆森提前到了,說指導部外媒司通知,十一點可以去薩德阿巴德宮採訪報道。我一聽,趕緊吹頭髮,怕來不及。頭髮吹到半乾,就匆匆包上頭巾出了門。

到了薩德阿巴德宮,那裡已經被封鎖,不讓人進去。媒體統一在那裡集合,再一起坐小巴進入。聽司機說,17日凌晨三點左右,宮殿旁邊一個巴斯基民兵的指揮點正在開會,結果遭到襲擊。司機說,他親眼看見導彈從宮殿上空“嗖嗖嗖”飛過去,聲音大得驚人,衝擊波把人都震翻了。

宮殿樓上是會客廳和臥室,陳列著各國元首送給國王的紀念品和照片,其中印象深刻的是蘇聯元首和英國女王送的紀念品,似乎還有毛主席的像;樓下是餐廳和休閒室,餐具精美至極,據說這裡曾招待過英國首相丘吉爾。如今那一帶也受了損,門口碎玻璃落了一地。我走近,透過沒有玻璃的門窗往里看,只見東西散落一地。工作人員讓大家不要靠近,說這裡很危險。我想繞到另一側去看看。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德黑蘭,背後是皚皚雪山,是我在這裡最喜歡的角落。但工作人員不讓,催著大家離開。

聽隨行記者議論,宮殿後面有一處巴斯基民兵招待所。前天凌晨三點多,一位巴斯基民兵組織指揮官在那裡開會,結果會議剛開始,以色列就把那個地方打了,連旁邊宮殿的屋頂都被掀翻。宮殿的門衛也說,他親眼看見五枚導彈飛過去,衝擊波把整個建築都震壞了。還好當天後來下了雨,不然那些樹恐怕也要燒起來。

我們又去了綠宮旁邊的一座博物館,裡面陳列著一對伊朗兄弟周遊世界帶回來的照片與藏品。這裡受損也很嚴重。古老的木門倒在地上,館內黑漆漆的,沒有電,屋頂破了個大洞,一片狼藉。博物館前院中央有一個巨大的藍色標記,那是伊朗文化遺產與旅遊組織在各處歷史遺跡設置的識別標誌,目的是避免這些遺跡在戰爭中被誤炸。但很明顯,這樣的標記如今也沒有用了。

一路上還看見旁邊有參天大樹倒伏在地,說不出的心痛。我們又來到皇家服飾博物館。這座宮殿是國王的姐姐沙姆斯公主曾經住過的寢殿,也是我最喜歡的宮殿之一。那是一座三層建築,門前溪水潺潺,溪上有一座精緻的小橋,旁邊盡是高大的樹木。此時正值春天,宮殿門口的花樹已經綻開粉色花朵,極為好看。站在外面,耳邊只有一片寂靜中的流水聲,彷彿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戰爭。

可一走近,就看到門窗玻璃碎了一地,外牆也有輕微損毀。剛進去時還不覺得怎樣,越往里走卻越是心驚。二樓同樣損毀嚴重,連精美的吊燈都掉了下來。現場兩位工作人員和一位伊朗記者一邊看,一邊抱頭痛哭。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只是文物受損,而像是一個國家的歷史和記憶在眼前被震碎了。值得慶幸的是:宮殿主體還在。玻璃碎了,吊燈掉了,屋頂塌了一塊,雖然讓人心疼,但至少建築本身還在。畢竟那裡的很多東西都已歷經一百多年,甚至一百四十年。歷史能留下來一點,就是一點。

這座宮殿之所以讓我格外偏愛,不只是因為它位於宮殿群北側一角,靜謐而優美,更因為裡面陳列著巴列維王室的服飾。我曾不止一次來到這裡,看法拉赫王后的照片,以及她曾穿過的各種服裝——那些由法國著名設計師定制的晚禮服,直到今天看起來也絲毫不過時。館裡還掛著許多巴列維國王、王后、王子、公主的照片,還有沙姆斯公主結婚時穿婚紗的照片。我總會在這裡流連很久,不知不覺還生出一點傷感。巴列維王朝雖已覆滅,但那個時代精緻而奢華的王室生活,像一場夢。

如今,在這座受損的宮殿里,我看到的是橫七竪八散落的王室舊照,滿地狼藉。工作人員說,他們事先已經把重要的陳列品和文物撤到地下寶庫,撤離前還故意放倒了一些照片和相框,怕轟炸時掉下來傷得更重。我在滿地瓦礫的大廳里,看見對面那張美貌如女神的王后照片,她仍笑盈盈地望著我。我心裡忽然感嘆:如果她看到今天宮殿的樣子,不知會有多麼心碎。

穆森在旁邊嘟囔:“宮殿旁邊本來就不該建軍營,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錯。”

我們上了擺渡車,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下,繞過宮殿群,我突然看見那個網紅咖啡廳,那裡四面都是玻璃,透著法國露天咖啡廳的時尚氣息,就坐落在白宮旁邊,參天大樹下。可是那咖啡廳的玻璃窗,如今也碎了一地,就那樣灰頭土臉孤零零地關著。我記得那裡以前總是高朋滿座,對面是一大片草坪。即便盛夏,那裡依然涼爽宜人。幾年前,孩子同學過生日時,還曾在這裡舉辦派對。孩子們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嬉鬧玩耍,那一幕如今想起來,讓人尤其懷念。

今天路上還有一幕格外荒誕。以前沿路總能看到特警和安全車輛,如今那些裝甲車、警車還停在那裡,卻往往空著,人根本不在車里。特警和安保人員全都分散躲在路邊站著。穆森說,現在那些車只是擺在那裡,像個殼子,大家都怕被炸。聽說這幾天有檢查站被以色列無人機襲擊,所以警察和安全人員現在也不敢再扎堆。因為沒有空中保護能力,這些地面上的安全人員和警察,幾乎就像活靶子。以色列戰機和無人機真要打,就是一打一個准。司機還說,早上過來的時候,看見那些士兵和警察在路邊烤火,晚上就睡在車上,也沒地方躲,走到哪裡都可能被炸。穆森說,昨天他家東邊附近有一個體育館,據說有巴斯基民兵在那裡集合,結果又被炸了。現在看,以色列的情報確實厲害,連情報部長都被打死了。聽說地點就在我們家附近的扎法拉尼耶,昨晚爆炸聲特別大。我說,我都已經麻木了。再大的聲音,也只是停下來聽一聽,分不清哪裡炸了,也懶得再問——其實也問不到,伊朗媒體也不會報道——聽完便繼續低頭做事。

後來,我們又趕去革命廣場,參加拉里賈尼等人的葬禮。廣場上,原先那幅巨大的已故領袖畫像,已經被一幅巨大的彩色烈士宣傳畫取代,上面描繪的是德納號驅逐艦上的海軍士兵,受到民眾舉著國旗迎接的畫面。按理說,這樣的場合人應該很多,但我們到的時候,現場人還不算太多。也許是來得早了。葬禮一點半開始,我們一點鐘就到了。穆森說,他覺得人明顯少了,氣氛也變了。我問為什麼,他說,可能是害怕吧,拉里賈尼之死太震動了。

說著,我看見西方媒體記者朋友S也來了。大家互相打了招呼。我正用手機拍照,穆森在附近忙著拍攝。這時,一個便衣男士走過來,要檢查我的證件。我給他看記者卡,他說不行,還必須出示另一份書面許可。我說我們沒有。他又說:“把手機給我看。”

我趕緊給穆森打電話,讓他過來。我被帶到離人群稍遠的地方,看到S和他的攝影師也在那裡。我們一起解釋:指導部只給我們發了記者卡,沒有發別的書面文件。他聽完,又讓我們交手機。S先把自己的手機給他看,他翻了翻裡面的照片,沒發現什麼,就還給了S。輪到我時,他讓我打開手機,我給他看今天拍的照片。他卻還在繼續往前翻。我心裡一下緊了起來,擔心昨晚拍的那些跳火節照片會不會惹麻煩。

可他繼續翻著翻著,竟開始專注地看我前幾天在房頂做的出鏡視頻。翻了半天之後,他總算把手機還給我。等他們走遠後,S悄悄告訴我,他平時都帶兩部手機,一部專門拿出來應付檢查,真正重要的那部藏在口袋里。他叮囑我,以後最好也這樣。我感謝他的提醒。穆森也一再囑咐我,以後只要去這種場合,最好提前清空手機,或者先把重要內容備份、轉移掉,不然真的很容易被查,也很容易惹麻煩。

中午一點半,靈柩車隊還沒到。我和穆森說,不如先在附近休息一下,等葬禮正式開始。附近商鋪老闆告訴我,革命廣場這一帶已經被炸過四次了,動不動就轟隆一聲。我正坐著,一個老太太專門走過來勸我:“你坐在這兒幹什麼?多危險啊,快走吧。”

我們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看見一隊穿軍裝的樂團走了過來。再過了一陣,遠處的靈車緩緩駛來,參加葬禮的人也越來越多。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我們趕緊擠進人群。靈車繞著廣場緩緩行進,人群開始變得擁擠。當載著棺木的靈車駛過時,人們自發靠攏,將鮮花和祈禱石拋向靈車,以示悼念。

看見棺木上貼著拉里賈尼的照片時,周圍很多人都忍不住失聲痛哭。有人哭得幾乎站不住。我站在現場,也忍不住一陣鼻酸。我拍了一張自己和拉里賈尼靈車的照片,心裡很感慨。畢竟我們以前不止一次採訪過他,至少也有四五次。如今再站在他的靈前,忽然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他並不是一個窮凶極惡的人,可最後卻被炸死,連他的小兒子也一起遇難。他的靈柩下面,就是他兒子的棺木。想到這裡,只覺得殘忍。

再看另一輛靈車上,整整84具海軍官兵的棺木,上面貼著的都是年輕而英俊的面孔。很多人舉著國旗和烈士畫像哭泣,也有人高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一位男士紅著眼對我說:“我想問問國際社會,一個國家的領導人被這樣暗殺,士兵還沒有參戰就被偷襲身亡,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天理?”

有一個沒戴頭巾、打著鼻環、妝容艷麗的年輕女子,也在那裡高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她對我說:“我們今天來到這裡,是要告訴所有人:沒錯,我們是有抗議,我們也有很多不滿,但我們絕不會、絕不會、絕不會拋下我們的民族,拋下我們的國家,拋下我們的祖國。無論這片土地變成什麼樣,它都是我們的土地。我們為這片土地流血。每一滴血,都是為這片土地而流,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有一位男士說:“拉里賈尼和伊朗人民一樣,也說過:我們絕不接受屈辱。我們可以戰鬥、可以犧牲,但絕不接受妥協。”

我在人群里被擠得東倒西歪,旁邊一位中年男士一邊流淚,一邊對我說,他在伊朗國家聲像組織工作。拉里賈尼曾長期擔任該組織主席,“他管理得很好,是最好的管理者”。他說,拉里賈尼無論走到哪裡,做事都很有章法,為國家做了很多事情。說著說著,他一邊哭,一邊說,敵人這樣殺他,將來一定會後悔。

這麼多年,拉里賈尼家族在伊朗一直赫赫有名。這個家族出自宗教聖城庫姆的知名宗教家庭,六兄弟在宗教界與政界都擔任過重要職務。我們最熟悉的,是曾任司法系統高層的薩迪克·拉里賈尼,以及曾任議長、國家電視台負責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的阿里·拉里賈尼。阿里·拉里賈尼的妻子,是著名大阿亞圖拉蒙塔澤里的女兒。我們曾多次採訪過阿里·拉里賈尼。我的印象里,他是一個謹慎而嚴肅的人,不太輕易流露真情實感,說話總是慢慢的,溫聲和氣,溫文爾雅,卻又似乎和所有人保持著一點距離。

鄭凱有一次採訪他和他握手,說他的手很涼。拉里賈尼曾在2021年報名參加總統選舉,但被憲法監護委員會取消了資格。那件事當時引發很大爭議,有人說與他女兒在美國、以及一些貪腐傳聞有關。拉里賈尼後來還親自寫信,要求監護委員會公佈取消資格的理由,為自己澄清。我記得,當時最高領袖還曾出面為他正名。也許那時,領袖一心扶持萊希出任總統,因此否決了可能與萊希形成競爭的人選,其中就包括拉里賈尼,還有前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

我還記得,2006年拉里賈尼擔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和首席核談判代表時,因為與時任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不和,突然宣佈辭職。那時我剛做記者不久,這條新聞讓我印象極深,因為實在太突然了。之後,艾哈邁迪內賈德任命強硬派人物賈利利接任。再後來,拉里賈尼參加議會選舉,高票當選議長。那時我曾去他的故鄉庫姆報道議會選舉,深深記得他在當地支持者眾多,無論城市還是鄉村,到處都掛著他的競選海報。

這些年來,伊朗政壇起起伏伏,拉里賈尼這個名字卻始終被提起。有人說,最高領袖忌憚拉里賈尼家族影響太大,所以一直在壓制他;也有人說,領袖其實始終信任拉里賈尼家族,在關鍵時刻都會倚重他們。

我記得,2013年伊核協議達成後,拉里賈尼當時任議長。他的辦公室主動聯繫我們,希望接受採訪。他在採訪中表示,無論形勢如何變化,伊朗始終會和中國保持戰略夥伴關係,不會因為與西方改善關係而疏遠中國。那次採訪影響很大,連美聯社等國際媒體都紛紛轉發。

之後,拉里賈尼也曾被領袖直接任命負責與中國相關事務,還多次訪問中國。到了2025年“十二日戰爭”後,他臨危受命,被任命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取代立場更強硬的艾哈邁迪安。拉里賈尼一直被外界視為強調理性和實用主義的溫和保守派,他的上任曾被不少人視為伊朗高層試圖調整強硬路線的信號。可沒想到,談判未成,禍起蕭牆。2026年1月伊朗發生抗議並遭鎮壓,外界認為拉里賈尼對此負有責任。隨著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進攻,他又多次發表強硬講話——這也許是作為國家領導人不得不做出的姿態。

可我也聽說,他的女兒在美國高校任教,因為父親的身份和立場,遭到伊朗反對派人士聯名施壓,最終不得不離開自己工作多年的學校。據說她成績一直優異,在美國學醫並留校任教。如今,因為父親的關係,她失去了教職;而她的父親,上任不到一年便遭暗殺。

我和穆森說,要是他不做這個職位就好了,也許他就不會死。眼下的伊朗,當官的有時候還不如做個普通人,至少沒有這麼直接的性命之憂。

站在葬禮現場,看著靈車緩緩駛過,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紅樓夢》式的悲涼。多年來,我在這裡報道過許多葬禮,眼看著一個個曾經熟悉、採訪過、握過手、說過話的人,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從現實中消失了。人生如夢,總有夢醒時分。

相比之下,那些在“德納號”驅逐艦上遇難的年輕海軍士兵,更讓我難受。因為他們身上的“無辜感”更強。看著那些靈車上年輕的照片,我總會想起兩伊戰爭時期那架被美軍擊落的伊朗民航客機,280多人遇難。每到那一天,伊朗都會舉行紀念儀式,親人們站在軍艦上,向海面撒下白花,祭奠那些無辜逝去的人。雖然情形並不完全相同,但那種對無辜生命驟然消失的震動,卻是相似的。那些年輕人並不是政治人物,不是爭議人物,他們只是執行任務,甚至是去參加演習,卻一下子成了戰爭的犧牲品。這一點尤其讓人不忍。

但政治人物就不一樣了。政治人物天然帶著爭議,帶著支持與反對,也帶著許多人說不出口、理不清的歷史恩怨。像哈梅內伊、拉里賈尼這樣的高層人物,他們身後的功過是非,也許只能留給後人評說。我真正會哀嘆的,是他們背後的家人。拉里賈尼的妻子法里德,是著名大阿亞圖拉蒙塔澤里的女兒。四十多年前,革命爆發前後,她失去了父親;四十多年後,丈夫又遭暗殺,小兒子也一起殞命。據說這位小兒子嗓音很好,經常在公共場合誦讀《古蘭經》。想到這一家人經歷的一切,我還是會覺得悲傷。

在人群中,看著周圍那些憤怒而悲泣的臉,我最強烈感受到的是一種悲憤和團結。國家被打成這樣,死了這麼多人,有些人原本對體制的憤怒,好像又被對美國和以色列的憤怒暫時壓了過去。就像我讀到的一位伊朗學者寫的那個“萊拉與馬傑農”的故事。這個故事在伊朗幾乎家喻戶曉,被稱作“波斯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萊拉和馬傑農來自兩個世仇家族,彼此相愛卻無法在一起。馬傑農因愛發瘋,後來一位統帥見他如此痴狂,心生憐憫,願意為他出面求婚,卻遭到拒絕。統帥於是發動戰爭,逼萊拉的父親同意婚事。不料馬傑農卻站到了敵方陣營,拼命揮劍抵抗。統帥問他,這場戰爭明明是為你打的,你為何要站在對面?馬傑農回答:“因為我愛萊拉。”

這個故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解釋了許多伊朗人的心理:他們本來可能不喜歡這個體制,甚至厭惡它,可一旦外敵說“我是替你們打”,他們又會本能地轉過去反感這個外敵。伊朗人有時確實很難用一條直線來理解。他們的感情太豐富,也太複雜。他們可以為了自己所愛的國家奉獻一切。

今天在葬禮現場,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我看著一排排棺木,下意識用了一個波斯語里“遺體”的說法。旁邊的人立刻糾正我,說不要那樣說,那樣不禮貌,應該說“他們的身體”。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語言有時候會暴露一個社會對死亡的態度。哪怕是在最混亂的戰爭里,對逝者仍然有一種需要小心維持的尊嚴。

從現場擠出來,和穆森回到車上,我才發現,掛在脖子上連手機的那個麥克風又不見了,真是無語問蒼天。這已經是這個月我丟掉或損壞的第三個麥克風了。我在心裡埋怨自己太粗心。穆森安慰我說,還剩最後一個,以後上點心,人多的時候不用就趕緊收起來。

路上,穆森接到妻子的電話,說家裡廚房的水龍頭壞了。他一下就急了,說現在戰爭期間,又臨近過年,上哪兒找修理工去。他連著給幾個熟識的修理工打電話,對方都說人在外地。回到家後,他把素材拷給我,就急急忙忙趕回去了。畢竟家裡水龍頭壞了不是小事,不是滿地漏水,就是廚房直接沒法用。戰爭、悼念、檢查、採訪、回家修水管——這些事情,就這樣毫無邏輯地擠在了同一天里。你會覺得,一邊是國家敘事、烈士葬禮,另一邊卻是水龍頭和廚房這樣的瑣碎日常。可真實生活恰恰就是這樣:它不會因為外面的局勢多麼宏大、多麼沈重,就暫停掉那些最普通、最具體的小事。

下午五六點,因為斷網,我也實在累了,隨便喝了點伊朗媽媽帶來的大麥湯,就躺到床上,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好友Z從北部打電話來報平安。她說,這些天一直沒有網絡,百無聊賴之下,竟把一台老縫紉機翻了出來。那是她伊朗婆婆二十多年前留下的舊縫紉機,原本有些故障,丈夫把它修好了,她便重新踩起來,縫床單、縫窗簾,像是在混亂里替自己找一點秩序。

北方潮濕陰冷,農村老家旁邊全是親戚。沒下雨的時候,他們就在院子里點火,親戚們圍著火堆烤火聊天,東家長西家短。她女兒在那邊待得無聊,很想回德黑蘭,被他們勸住了。女兒現在天天抱著厚厚的書看,打發時間。Z說,這幾天街上的人倒是多了起來,眼看就要過年了,可很多人家連七鮮桌都沒擺。她們自己也什麼都沒怎麼準備,只是從巴扎認識的賣魚人那裡買了幾條魚。現在大家還是不太敢出門。所有人都在問: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結束?

她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我說,前幾天一直被爆炸聲吵醒,沒怎麼睡好;我還惦記著去年過年在她家吃的那頓年夜飯。她說,她原本還想著正月十五大家再聚,沒想到戰爭突然爆發。我說,等這邊結束了,你回來,我們再一起吃飯。她說,你別太累了,好好休息。我說,這兩天沒網,反而安靜一點,就當是沈澱沈澱吧。

說著說著,我竟睡著了。似乎還夢見了白天葬禮上的情景,又隱約夢見採訪拉里賈尼時的畫面。心裡正迷糊著,突然一驚醒,發現電話還沒掛。我問:“你還在嗎?”

Z說:“在啊,我還想呢,怎麼突然沒聲音了。”

我笑了,說,沒想到自己竟然打著電話睡著了。Z也笑,讓我趕緊休息。

掛了電話,伊朗媽媽又打來,問我一切是否安好。我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講給她聽:葬禮、被空襲波及的宮殿、還有那些不敢坐進警車、只能分散躲開的警察。我說,我們今天在薩德阿巴德宮時,看到宮里依舊綠草如茵,鮮花盛開,粉色的、白的、黃的,花都開得極美,讓人感覺不到有戰爭。可到宮殿裡面,卻看到被損壞得很厲害,那些漂亮的大吊燈幾乎全都掉了下來。我當時就在想,幸虧伊朗爸爸今天沒有來,不然他一定會特別心疼。伊朗媽媽說,是啊,他如果看到,一定會很難受。我說,這一天讓人覺得很恍惚,很不真實。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遠處又傳來一陣爆炸聲。

伊朗媽媽問我有沒有什麼安排。我想了想,說,明晚那些女足球運動員要回國,伊朗可能會在市中心廣場為她們舉行歡迎儀式,我們也許會去採訪。伊朗媽媽嘆了口氣,說,這裡所有事情都和政治有關,足球從來就不只是足球。她又邀請我週五(20日),也就是新年第一天,去她家吃午飯。她說,今天她和伊朗爸爸一起出去買了菜和魚。伊朗新年的第一天一定要吃魚和蔬菜飯,他們今天已經把蔬菜都擇洗乾淨了,就等著那天做一鍋香噴噴的飯。我說,好,太期待了。

我們又說起阿薩盧耶和南帕爾斯氣田的事。到底是美國打的,還是以色列打的,誰也說不清。伊朗媽媽說她聯繫了一個朋友,是在那裡工作的工程師家屬,對方說,設施本身暫時沒有遭到致命破壞,主要是輸送管道被打斷了。可管道一斷,系統就得立刻關閉,至少短時間內沒法正常輸送,也沒法正常出口。

我說在今天的悼念活動上,幾乎看不到什麼高級官員,和以前某些政治場合很不一樣。我提起拉里賈尼,有人說是因為拉里賈尼之前一些公開活動那麼高調,結果反而更容易暴露目標。現在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政治敘事:今天還是重要人物,明天也許就成了被紀念的人;而官方又會很快出來說,這不會影響整體工作,不會影響系統運轉。

我說看到很多人白天黑夜都站在廣場上揮著國旗,支持政府抵抗侵略。我也看到有人在咖啡館休閒地喝咖啡、在公園有孩子在玩。這座城市,現在最真實的狀態,就是戰爭和生活並存,恐懼和麻木混雜,政治口號和市井煙火交織,誰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堅持什麼,還是已經累到不在乎任何事情了。

伊朗媽媽聽了,只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管是在堅持,還是累到麻木,保護好自己最重要,天,總會亮的,春天,也會準時到來。我們一起耐心等待。

掛斷電話,我終於沈沈地睡著了,夢里,彷彿又回到了薩德阿巴德宮,那裡溪水潺潺,繁花滿樹,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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