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伊朗記者李睿手記|目睹戰爭打響那一刻
2026-03-02
鳳凰秀小編

2月28日早上九點半,我和攝影師來到德黑蘭的市標建築——自由廣場做台慶三十周年的宣傳出鏡。這一天風和日麗,藍天白雲,空氣清新,陽光下的自由塔非常好看,我的心情也格外的輕鬆。廣場邊車輛照常來來往往,路邊有些許行人在那裏散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我正在做出鏡,突然不遠處聽到連續的悶響,就像天上鑼被敲響了。攝影師突然停下了拍攝急着叫我。一瞬間我看到遠處冒起濃煙煙,然後我聽到一種掠過的飛機引擎聲,轉眼又消失,抬頭看又看不到飛機。我突然意識到:戰爭可能開始了。攝影師忙去拍濃煙畫面,我轉頭看旁邊的人,大家都在驚愕地抬頭看到處尋找哪裏被炸了,那是驚訝和害怕的神情。此時又傳來幾聲悶響,我看到鳥都驚到了飛到天上。在我旁邊有搬箱子的兩個路人,他們都拿手機拍着遠處濃煙的畫面,我問他們怎麼了,他們說不知道,然後迅速搬着箱子逃離了。也有一個帶着帽子打扮時尚的女性和一個年輕人路過。她對我說她正在散步冥想,突然聽到巨響,她感到很高興,終於這一天來到了。她希望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不知道要打仗是和平,還是會發生什麼好事。她希望對全世界來說都是好事。旁邊的年輕人對她說不要說了快走。

我站在街頭看到遠處的濃煙,突然接到伊朗朋友,她告訴我pastur那邊(領袖和總統官邸)那邊被以色列炸了,以色列已經宣戰,叫我快回家。路邊的行人都快速離去。也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氣憤地對我說,這一次要把以色列夷為平地,絕不會讓以色列“打了就跑”。廣場邊也有出租車和摩托車停在那裏等着搭載客人。一個司機告訴我,剛剛聽到兩聲非常巨大的爆炸聲。有些人說可能是以色列干的,如果真是這樣,願真主保佑,我們就把他們的事一次性徹底解決掉。

也有很多人神色凝重,匆匆走過,不願多說。一位男士說他覺得這次伊朗政權會狠狠地回應,但老百姓夾在中間很無奈沒有選擇。我看到一位穿黑袍的女士匆匆經過,她說她很擔心,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還要去上班,又說這是在強迫人,他們這樣開戰是不對的,說着又聽到一聲轟炸聲,眼見她都要快哭出來了,我們互道保重。旁邊等着搭載客人的出租車和摩托車司機都在那裏議論,我說你們怎麼不回家。他們說回家有什麼用,得工作求生計。我說你們怕不怕戰爭,他們說伊朗人不怕戰爭。我說你們覺得安全嗎?他們說哪裏都安全。我問攝影師,攝影師穆森一直很溫和,此時卻讓我出乎意料,他氣憤地說他們這是欺負人,伊朗一直是願意談判的,談判且有了進展,為什麼現在他們又要打我們。這是我從未看過的穆森的另一面:愛國心。

其實就我自己而言,上一次經過伊朗和以色列12天戰爭後,我也不像上一次那樣害怕戰爭了,也許是因為經歷過,也知道都是定點轟炸,所以普通民宅是安全的,所以這一次我沒有那麼害怕了。我們的車一直在路上堵着,一寸寸地往前走。旁邊加油站排起了長龍。在伊朗,人們對戰爭或緊張局勢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加滿油。

載我們的出租車司機說,他送我們到家後就回去接老婆孩子去卡尙老家,他母親在那裏留下了一座老房子。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要到戰爭結束。他說他家就在武裝部隊總部附近,擔心會受到波及,所以他必須得離開。這時攝影師穆森的老婆打電話來哭着說孩子還在學校怎麼辦,穆森的兒子還在上小學。穆森安慰她不要慌,他會去接孩子。但路上堵車太厲害,穆森想打個摩托車,但就算給高價也沒有人願意載。人們行色匆匆。

穆森打電話給家長朋友請他幫忙接孩子,又給他爸爸打電話請他爸爸在半路上等着接孩子,又給他丈母娘家打電話請他們到他家裏安慰他老婆。他不停在打電話,我在看路兩邊。路邊行人很多,人們或是從上班的公司或從機構出來或衝去學校接孩子放學, 因為打不到車,有的要麼在路邊等,有的要麼就選擇走路回去。馬路上車輛都在一寸寸往前走,但沒有人按喇叭,都在沉默中前進,時不時傳來警車和消防車的鳴笛聲。到了一個擁堵的路口,到有幾個大學生巴斯基民兵在那裏自發疏導車輛。我看到有超市店家在拉捲簾門關門,有人要離開,有人要留下。

路上穆森等不及摩托車,就先下車了。他說他會想辦法。路上花了快三個小時,終於我回到了家,我看到鄰居買了一車衛生紙堆在門口。去年伊朗和以色列戰爭期間他們全家去了北部,她還得了急性闌尾炎找不到醫院,好一頓折騰。我說你們這次不走了?她說不走了,太堵車,先呆兩天看看情況再說。現在大家應對空襲都有經驗了。畢竟工作收入也很重要。經濟這麼不景氣,不工作沒有收入,也很難活下去。要麼戰爭被炸死,要麼窩在家裏餓死,都很難。

我回到家不停接到朋友電話問詢,互相報平安,會說千萬別出門,在家裏待着比較安全。也有好朋友說他們還是聽到戰爭爆發就開車出發去北部,但是一路都是堵車,一寸一寸往前走,花了五個多小時才剛剛出了德黑蘭。

下午我住的街區非常安靜,窗外的馬路上看不到車過。等到了晚上又開始聽到巨大爆炸聲響,晚上九點我聽到有人在窗外大喊“打倒獨裁者”“打倒哈梅內伊”,但是只有一個女子在喊,沒有人迎合。如果你問我:現在大家會不會上街?會不會在這種時刻去做推翻政府的事?我的直覺是:短期內恐怕不會。因為在伊朗,沒有人願意看到自己的國家被炸。伊朗人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通常一旦外族入侵戰爭打起來以後,人群的心理會變,會一致對外。就像去年12日戰爭一樣,伊朗人非常抱團。但經歷了1月份的動盪和殘酷鎮壓後,很多人對這個政權感到失望甚至是憎恨,但大多數普通人最本能的選擇不是去支持侵略者,也不是表達政治立場,而是接孩子、家人都在一起確認彼此平安。

也許是因為經歷了上一次戰爭,人們有了經驗,很多人選擇留下。但也有很多人會往外跑、像潮水一樣撤離;去年戰爭期間要走的人,甚至那些曾經一有動靜就會跑的家庭也不跑了。三樓的鄰居太太說,年紀大了他們能去哪裏呢,還是在家裏待着比較安全,反正美國和以色列不會打民居。攝影師穆森上次戰爭期間待着妻兒四處轉移,這次他說,不管怎樣,他選擇留在家裏。因為在德黑蘭,很多人已經相信一句話:哪兒都沒有家舒服。

戰爭最先打斷的不是高層政治,而是通訊和網絡。28日手機時斷時續,後來可以打電話,但是網絡是斷了,連內網也是斷的。與去年12日戰爭期不同的事,人們可以用內網甚至是伊朗的rubica或bale這樣的軟件聯繫國內外,但現在完全中斷。我認識的醫生朋友說,28日下午本來應該去門診,但很快就變得不現實。路堵了,消息亂了,病人一個個打來電話:他們來不了。醫生只能選擇呆在家裏。人們行色和往常一樣,我看到的害怕就是一路上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龍,人們都開車回家,路擁堵到幾乎停滯,但卻是異常的安靜。一切都在沉默中。

此時通訊也不穩定。網絡會斷,消息發不出去,但伊朗國內的電話很多時候還能通。於是人們開始回到最原始的方式:打電話。不是為了討論真相,而是為了確認“你還活着”,大家都沒事,我和伊朗乾爸乾媽約好每天都要互報平安。我聽到朋友一遍遍說“沒事,你別擔心”,也聽到有人在電話那頭哭,擔心孩子還在學校,擔心家人路上被堵住,擔心晚一點就回不了家。

在這種時候,每個人都像被迫變成調度員:接孩子、聯絡親屬、找車、問路、確認信息。甚至連“撤離”這個詞都會在電話里反覆出現。有人說有國家在叫撤離,有人說政府機構可能也關了,有人說學校全關了。你很難一條條核實,但你能感受到一種共同的結論:外面不適合久留。回來我一直在連線,穆森終於回到家,父親母親也來到他家裏,一家人都呆在一起,起碼放心一些。我的伊朗乾爸一路上從堵車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五點了,路上花了四個小時。更複雜的是,人們的情緒不是單一的“愛國”或“反對”。你會聽到強硬的聲音說要狠狠報復以色列,不讓他們打了就跑。你也會聽到無奈的聲音說談判也好,戰爭也好,能不能早點定下來。」而最多的,是一種疲憊的等待:大家像被關在一個巨大的懸疑劇里,劇情每天更新,但主角從來不是自己。我寫到這裏時,外面暫時安靜。安靜並不代表安全,它只是代表:下一聲爆炸還沒來。城市在這種間歇里喘息,人們在間歇里打電話、囤東西、關門、安撫孩子,然後又把耳朵豎起來——等。

德黑蘭現在像懸在半空:一切都可能改變,也可能什麼都不改變。而我們能做的,只有把眼睛睜大,把腳步放輕,把家人護好,把每一個“今天”熬過去。

深夜,遠處又傳來沉悶的響聲。你很難形容那種聲音:它不尖銳,但會讓人後背發涼,因為你知道它意味着什麼。德黑蘭的夜晚很奇怪。你能聽到爆炸聲,但很多時候聽不到像去年12日戰爭期間那種密集的防空炮火聲。上一次緊張升級時,我記得還會有持續的“乒乓”“噼里啪啦”的聲音,看到亮光在空中對撞;這一次,我更多聽到的是沉悶的爆炸聲,仿佛某些聲音被吞掉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防空炮火,也許是被打掉了?此時只是聽到一聲聲的悶響,人會在這種「聽得到但看不見」的狀態里變得異常敏感:每一次風吹、每一次遠處車門聲,都可能被神經放大。這一晚異常地寂靜,鄰居都拉起窗簾,對面的樓都關燈了,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2026年2月28日

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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