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都沒有睡好。
夜裡大概十二點,我剛睡著,就被一陣轟炸聲驚醒了。聲音非常大,像地震一樣,整個德黑蘭都在顫抖,“大象”又進德黑蘭了。
我走到陽台上,什麼也看不見,看不到哪裡在冒煙,只好回來躺在床上,靜靜聽著。轟炸聲響了幾乎一整夜。大概凌晨三點左右,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道亮光,緊接著就是不停歇地轟隆隆的巨響,讓人一下子繃緊了神經。我心想:天啊,這又是在炸什麼?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地面沒有顫,窗戶也沒有跟著響。接著又是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像要把天劈開一樣。我躺在床上靜靜聽著,連起身去開窗看的勇氣都沒有。直到後來聽見外面噼里啪啦的雨點聲,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打雷。
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自己,怎麼連打雷都害怕。可也不能怪自己,因為這雷聲和之前聽到的轟炸聲幾乎一模一樣,我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雷聲,還是轟炸聲。我心裡甚至還埋怨了老天爺一句:這種時候你也來添亂。爆炸和轟鳴,已經讓大家日夜提心弔膽,再碰上這樣的雷聲,真是能把人嚇破膽。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七點鬧鐘響了,我趕緊起來準備連線。主播問我吃早飯沒有,我說還沒有,等連完線再吃。連線結束後,我自己煎了個雞蛋,泡了一杯紅茶,人才稍微清醒一點。
攝影師穆森也給我發來了他昨晚在家裡房頂拍到的畫面:一會兒像導彈轟炸,一會兒又像雷電,我看著視頻,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雷電還是導彈,心裡只覺得這樣的現實真是太荒謬了。
後來我上房頂去看。經過一夜轟炸和雷電交加之後,德黑蘭還在,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德黑蘭太大了,大到即使日夜被轟炸,從外表看,也很難看出一座城市遭受了怎樣的打擊。藍得發亮的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遠處的雪山被白雲半遮半掩,朦朦朧朧看不真切。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忽然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春意。

我這才想起來,諾魯茲已經近在眼前。今天是新年前最後一個星期三的前夜,按照傳統,今晚是伊朗人慶祝“跳火節”的日子。按照習俗,人們會點起篝火,從火上跳過去,把病痛和晦氣留給舊年,把健康和希望帶進新的一年。
可今年的新年和跳火節,與往年都不一樣。
昨天我收到了政府發來的短信,提醒大家不要點火、不要放鞭炮,以免增加消防救援人員的負擔;同時還要求民眾盡量不要上街,要提防敵人利用跳火節進行“破壞活動”,並鼓勵舉報可疑情況。可幾乎與此同時,我又收到另一條消息:政府號召人們去各個廣場集會,悼念迪納艦船上犧牲的烈士,並“堅守廣場”,表明支持政府、同仇敵愾、抗戰到底。
一開始我一直覺得這很矛盾:既不讓大家上街,又讓大家去廣場,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這其實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動員邏輯。
我看到流亡海外的巴列維王儲在社交平台上號召人們在跳火節那天走上街頭,延續這個傳統,但又提醒大家不要靠近軍警,只在自己家門口、在日常生活空間里點火,讓這個古老節日保持民間的樣子。但政府的回應則幾乎是反著來的,建議人們去廣場集會,而不是在街上慶祝跳火節。
而“廣場”這個詞,在今天的伊朗,早已不只是一個地理空間,它帶著非常明確的政治意味。只要一說“去廣場”,大家就知道,那是支持政府、支持體制、支持抗擊外敵的主流敘事空間;可如果說“走上街頭”,那層意義就完全不同了——那更像是在回應巴列維的號召,是另一種民間姿態,甚至會被解讀成一種反政府的情緒出口。
所以才會出現這樣荒誕的一幕:普通人被反復告誡不要出門,不要點火,不要聚集;但與此同時,廣場上又仍然會出現大批民眾。那些聚集在廣場上的人,多是支持體制的人,包括巴斯基民兵志願者、政府支持者,以及烈士家屬等等。他們要用廣場來展示一種秩序和力量——政府始終受到大量民眾的支持與擁護,以此來震懾那些被稱作“賣國賊”的反對者。
這時,在中國的朋友 X 托我給她在伊朗的丈夫 M 發消息,說最好還是別出去折騰了。X 的女兒還說:“爸爸,要不你們就在家裡點根蠟燭吧,在家裡跳一跳也行。其實點兩根蠟燭就夠了,不一定非得出去湊熱鬧。”
我和 M 先生說起這些的時候,又提到外長阿拉格齊最近說,未來幾天會有勝利的好消息。我說,感覺這場戰爭好像很快要結束了。M 先生聽了笑著說了個波斯諺語,大意是說,駱駝總愛把夢里的好兆頭當真,以為夢見了吉兆,現實里也就真的會有好運。
我說,我還是覺得伊朗最後會贏。因為照現在這樣打,美以和伊朗其實都陷在一種僵持狀態里。美以靠空襲改變不了伊朗政權,而如果真的打成持久戰,伊朗反而更擅長熬。M 先生聽後說:“伊朗會贏的。但我希望,這個‘贏’,是換來一個更好的未來,而不是只是為了眼前這一場仗去贏。”
後來朋友 X 還提到,有人可能要來伊朗,問我要不要從中國帶點吃的。我嚇了一跳,說:“你不會真的要來伊朗吧?太危險了,不要來啊。”
她解釋說,是她一個很好的伊朗朋友來中國做展覽,現在準備回伊朗。她本來還勸對方別回去了,想辦法留在外面算了,可那人還是堅持要回去。我聽了只覺得,這些人也真是勇敢。伊朗人似乎總是這樣,越是在最艱難的時候,越想回來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自己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
我還給樓上鄰居太太打了電話,問她今天去不去游泳。她說今天不行,要找工人打掃衛生,還要去買些東西裝飾七鮮桌。說起昨晚,她告訴我,把雷聲和炮火混在一起、以為又開始轟炸的人,不只是我,她昨晚也嚇壞了,以為是扔了核彈。後來還是她老伴站到窗邊看了一眼,才確認那只是打雷,兩個人這才放下心來。
可你想想,那一刻,很多人都已經跑到窗邊、跑到房頂,去確認到底是什麼聲音。這聽上去是不是有點荒唐?可這就是戰爭留下的集體創傷反應。聽見雷聲都會心慌,都會自動往槍炮聲上聯想。
其實這很正常。就像我自己,去年十二日戰爭那會兒,只是連著聽了幾天轟炸聲。可大半年過去了,只要外面突然摩托車的轟鳴,我心裡還是會猛地一跳。明明知道未必危險,可身體和神經已經先一步替你做出了反應。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你想太多,而是當你真正經歷過那種聲音之後,身體會先記住它。
下午,以色列宣佈了拉里賈尼遇難的消息,我非常震驚。老實說,我猜他可能真的出事了。因為以色列這段時間放出來的很多關於“誰死了”“誰被清除了”的消息,最後往往都是真的。這也讓人越來越相信,他們現在幾乎已經到了“點名誰,誰就可能真的出事”的地步。
而伊朗這邊卻總是含含糊糊,不承認,也不否認,只突然發出一段拉里賈尼的手寫悼詞,讓所有人去猜: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伊朗有時候就是這樣,永遠不把話說透,讓外面的人摸不著頭腦。
其實我們以前採訪過拉里賈尼好幾次。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的手綿軟冰涼,只是輕輕地握一下,並不會很用力。他說話低聲,態度溫和,我一直覺得他更像是一個中庸務實派,或者說是體制內相對溫和的保守派。在當前伊朗遭受外敵攻擊的情況下,他作為體制的領導者,不可能公開說“我們要談判”之類的話,肯定會表態堅決抗爭到底。但他和賈利利那種更激進、更極左、更意識形態化的人,還是不一樣。

我今天還在 X 上看到有人留言,說拉里賈尼應該為今年一月死去的三萬多伊朗人負責,所以他們一點都不為他的死難過,覺得他應該先接受審判,而不是就這樣死去。我能理解這種憤怒。可從我自己長期觀察來看,我還是覺得拉里賈尼不是那種“頭腦發熱一路衝鋒”的人。他更像是那種到了關鍵時刻,會考慮伊朗整體利益、會權衡現實代價、會試圖在各派之間找平衡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我反而覺得,如果他真的被暗殺了,那對戰後伊朗的政治前景未必是好事。因為像拉里賈尼這樣的人,既能和西方打交道,又和溫和派不至於完全撕裂,家族背景又深,和宗教體系、司法體系、保守派內部都有聯繫。某種程度上,他是那種在危機之後有可能出來協調各方、主持大局的人。哪怕不一定由他親自掌權,他至少可以在過渡時期發揮作用。
如果連這樣的人都被清理掉,最後上來的只剩更激進的人,那戰爭反而更難結束。因為那些人考慮的未必是國家整體利益,而是更狹窄、更強硬、更不計代價的路線。這樣一來,局面只會越來越難收拾。
我甚至在想,以色列現在打掉這些人,未必只是為了戰爭本身,也可能是在提前清理那些戰後還能出來收拾殘局、還能穩住政局、還能讓伊朗內部慢慢調整方向的人。他們也許根本不想給伊朗一個“溫和過渡”的機會。它想要的,可能不是改良,而是徹底顛覆這個政權。
晚上,伊朗媽媽又打電話來,反復叮囑我:千萬別出去,出去真的可能會被打死。現在國內的安全控制似乎還在進一步收緊:每天都在抓間諜和外國雇傭兵,網絡時斷時續,市中心到處能看到安全部隊站崗、巡邏車和各種臨時檢查站。政府也在不斷呼籲民眾去廣場,表態支持政府、支持抗擊侵略者。這種矛盾本身也說明瞭一種不安和緊張。一方面,它顯得控制力很強;另一方面,又透出某種缺乏信心的樣子,所以才要不斷動員人們去廣場集會,向敵人表明伊朗的體制是受民眾支持的,是穩固的。戰爭是一個宏大的敘事,在這敘事下需要一個宏大的民族抗爭、同仇敵愾的主題,政府這樣做也是對的。
今天我看到一段畫面,革命廣場附近一輛特種部隊車輛被擊中,車身起火。說實話,我心裡其實也有點難過。因為我接觸過一些特種部隊和安保系統的人,他們並不全是凶神惡煞的樣子,也有一些人性格很溫和,年紀還小,很多也不過十幾歲、二十出頭。說到底,他們很多人也只是奉命行事,把這當成一份工作。
我還在電視上看到,那艘在印度參加聯合軍演、後來被美國擊沈的海軍艦艇遇難人員照片——八十六人遇難,二十多人失蹤。那些面孔一個個都很年輕,看起來很多也不過三十歲上下,甚至不少還是海軍學生、軍校生,跟著一起出海。我看著就覺得很可惜,覺得這些人太無辜、太可憐。
尤其是那艘艦艇本身,我總覺得沒必要把它打掉。無論它到底是屬於革命衛隊還是國防軍,至少它當時並沒有在前線直接參戰,只是去國外參加演習,卻被這樣擊沈,船上那些年輕人也因此送命。想到這裡,還是會覺得戰爭真的太殘酷了。

我看到衛生部公佈的數據,說現在已經有上萬人受傷。至於死亡人數,他們沒有講得特別清楚,可你從新聞裡也看得到,死去的有女人、有孩子,也有很多普通人。說到底,最倒霉的還是夾在中間的老百姓。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戰爭真的不好。伊朗很多問題,本來應該通過內部改革去解決,而不是靠這種方式。暴力只會製造新的傷口。另一方面,我也希望政府在戰爭結束後認真想一想:如果不是內部長期積累了這麼多民怨,外部敵人也未必這麼容易趁虛而入。一個國家如果真的得到民眾普遍認同和支持,事情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當然,伊朗人身上那種頑強、那種不肯屈服的勁頭,的確存在,也的確讓人敬佩。但在一場又一場烈士葬禮、一輪又一輪犧牲之後,也總該問一句: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都是伊朗在不斷承受戰爭、制裁、衝突和死亡?應該好好反思過去的政策路線有沒有過失。
而且,打壓自己民眾,本身就是不對的。就像伊朗媽媽說的,她是一個很認真的公民,按規矩生活、交稅,盡自己的責任,可到最後,連最起碼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那人民當然會問: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連“活得安全一點”這種最基本的要求都實現不了?
我覺得,戰爭結束以後,伊朗必須認真反思和改革,不能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就算外部不打,政權自己恐怕也會慢慢失去支撐,因為沒有民眾支持,終究是不行的。
我和伊朗媽媽說,明天我們可能會去參加遇襲艦船的烈士葬禮。她嘆了口氣,說那些孩子太可憐、太無辜了。有些人出事的時候,本來就不該在那個地方;有些人去做的那些事,本來也不該輪到他們去做。整個國家一些原本正常的關係和安排,都已經亂了,而戰爭又把這種混亂進一步放大了。現在大家唯一盼著的,就是這場災難趕快結束,讓所有人都能喘一口氣。
她又說起一個朋友。那個朋友之前為了躲戰火,逃去了北邊。昨天剛回來,當晚就被導彈聲和雷聲折騰得整夜睡不著。她今天一早給那人打電話,問她怎麼樣,對方說又開始胃絞痛了。她就勸對方乾脆再回去,還開玩笑說:“你去那邊一趟都胖了五公斤了,現在還是再去吧。” 可那人說,她一緊張就肚子疼,一害怕就沒有胃口,人又瘦回去了。說到底,還是被嚇壞了。
她原來就勸對方別回來,可那人說在北邊待久了也受不了。那邊雖然租了帶暖氣的別墅,可半山上與世隔絕,什麼消息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抱怨說,“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更折磨人,心裡更難受。”是想安靜一點躲避轟炸,還是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總得選一樣。這件事,根本沒有兩全的辦法。
我告訴伊朗媽媽,今天電視里播了一個畫面,一個母親在廢墟一邊哭一邊找自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伊朗媽媽說,一個做母親的人,看見這種畫面,就知道那種痛是什麼樣的。她說,戰爭從來不會帶來任何好東西。歷史上每一場戰爭,後來被人提起時,都是作為痛苦的回憶存在的。沒有人會說“那時候戰爭多快樂,發生了多高興的事”。戰爭永遠只會帶來悲傷、失敗、死亡、毀滅和不幸。
正和伊朗媽媽通電話時,我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炮響。我連忙打開窗往下看,發現街上居然真的有人出來了,有孩子,也有大人。我趕緊掛了電話跑下樓去。其實我心裡是好奇的——在這樣日夜轟炸的戰爭里,在政府又要求人們不要點火放炮的情況下,今年到底還會不會有人出來過跳火節?
答案是:會。
鄰里街坊還是像往年一樣,在樓下點起了篝火。老人、小孩、年輕夫妻、父母們圍著火光站著,臉被火映得通紅。孩子們在火堆邊跳來跳去,互相追逐,在地上扔小火炮。遠處偶爾還能聽見轟炸聲,可他們還是要慶祝這個傳承了上千年的節日。

那一刻,我心裡又暖又酸。
此時此刻,戰爭並沒有完全碾壓人的生活。火光照亮著一張張臉,我看不到恐懼和疲憊,只看到樂觀和希望。鄰居 A 先生每年都會在這裡點篝火,今年也不例外。他和門衛搬來許多廢紙箱和木頭,堆成一個火堆。有人放起音樂,大人和孩子跟著節奏跳起舞來。
旁邊有一對老夫妻,他們對我說,這段時間每天都過得非常煎熬、非常擔憂,可今天晚上心情卻很好。他們說,眼前的一切將會結束,伊朗會有一個更好的未來。A 先生的兒子馬尼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以前還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十八歲的高大青年。他對我說,跳火節是伊朗人非常重要的傳統節日,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們都會慶祝。我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為什麼要怕?這場戰爭結束以後,會有好的結果,伊朗一定會有更好的未來。”

後來有個年輕女子走到我身邊,輕聲對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拍了?我們擔心會帶來麻煩。”我立刻點頭,說了句抱歉,把手機收了起來。我還對她說,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你若不喜歡我不會把你的畫面放進來。之後我悄悄問 A 先生:“警察不會來抓我們吧?”A 先生笑著說:“不會,老百姓自己過個節,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自己都焦頭爛額了,沒空管我們。”
雖然他這麼說,可每當遠處傳來摩托車聲,我還是會不自覺地緊張。我抬頭看了看周圍的樓,發現很多人其實都站在窗邊往下看。戰爭期間,這條街平時幾乎看不到什麼人,車也很少,寂靜得嚇人。可到了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許多人一直都躲在暗處,沈默地注視著窗外。
篝火慢慢小了些,A 先生第一個跳了過去,嘴裡喊著:“我的黃色給你,你的紅色給我。”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疾病和厄運給你,把你的生命和活力帶給我。隨後大家一個個輪流跳過去。A 先生來回跳了好幾次。我站在一旁看著人們在火光中跳來跳去,鼻子忽然有點發酸,差一點就要哭出來。
跳火節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古波斯時期。火是拜火教的聖物。在波斯文化中,火焰象徵著生命、光明和善。人們通過跳火,希望驅除厄運,讓新的一年有一個好的開始。
即使在戰爭最艱難的時候,我看到的依然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信心和嚮往。也許,這才是波斯文明生生不息的根源所在。無論時代怎樣變遷,無論歷史怎樣反復,人們始終延續著波斯文明的習俗與傳統。無論處在怎樣艱難的條件下,跳火節依舊是一個愉悅而充滿希望的節日。始終沒有改變的,是伊朗人身上的那種樂觀、勇敢,以及對未來的信心。
跳火節結束了,我回到樓上。正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很大的喇叭聲,從街口那邊傳來。那裡是瓦利亞斯主街。我打開窗望過去,只見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正從街口開過。那是支持政府的遊行隊伍:龐大的摩托車隊、汽車隊,還有步行遊行的人群。人們舉著國旗,高喊著“真主偉大”的口號,在夜色里穿行而過。
我看到國家電視台播出今晚的畫面:在革命廣場,德納號驅逐艦的遇難官兵遺體正在緩緩駛入市中心,人們高唱國歌、哭泣著哀悼遇難的士兵;在另一邊的市中心廣場,人們高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的口號,焚燒美國和以色列的國旗;還有全國各地其他地方,成百上千的人走上市中心街頭遊行抗議,聲援政府。
我站在窗邊,看著遠處街口燈火璀璨、聲勢浩大的隊伍慢慢駛過。等車隊過去,街道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喇叭聲沒有了,哀樂、口號聲也沒有了。樓下街角處剛剛慶祝跳火節的人群也散去了,只剩偶爾傳來的零星炮聲。街道重新回到一種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寧靜里。
說實話,今年戰爭中的紅色星期三——跳火節,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不真實。一邊是遠處隱約傳來的轟炸聲,一邊是人們圍著篝火跳躍、歡笑,迎接新年的笑臉;一邊是街頭的節日火光,一邊卻是哀歌、口號,以及不斷傳來的殉難消息。這樣的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種複雜的情緒。
凌晨時分,伊朗官方發表悼詞,確認拉里賈尼遇難。雖然已經從以色列方面知道了這個消息,但從伊朗官方得到確認,依然讓我感到震驚,也感到悲哀。
這是一個急劇變化的時代,朝生暮死,亦喜亦悲,半怒半怕,東雨西晴,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一切似乎又都指向一種冥冥中的宿命,不知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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