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正成为撬动全球艺术权力结构的支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织物在空间中蔓延的物理形态,更是被遮蔽的文明星群重新标定坐标的文化宣言——这是一场关于“全球南方”的艺术觉醒,一次对西方中心主义艺术史叙事的温柔颠覆。
纤维以其柔韧的物理性承载着刚性的批判:它既是殖民贸易中被掠夺的物质载体,又是女性与边缘族群夺回话语权的武器;既是全球化市场中可折叠流通的“轻媒介”,更是非西方文明抵抗文化霸权的“重宣言”。
本届杭州三年展的主题“重构星空”,恰成为这种双重性的诗性隐喻。
本次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联合策展人之一姜俊在本文中试图剖开三个交织的维度:后殖民批判的深化如何让纤维成为“南方美学”的载体?性别与种族平权运动怎样借织物撕裂艺术体制的霸权?市场逻辑下媒介的“弹性”又如何成就纤维的当代突围? 在杭州的星空下,我们将见证最柔软的线如何勒进结构的裂缝,而每一次编织的针脚,都是对“他者星轨”的永恒认领。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姜俊的文章。


近年来,纤维艺术在国际当代艺术领域持续升温,已然成为不可忽视的创作焦点。尤其在去年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上,我作为参与者(中国馆的联合策展人),见证了众多以纤维媒介为核心的艺术作品惊艳亮相 —— 从装置艺术到观念表达,纤维材质的多元性与表现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人深切感受到这一艺术形式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事实上,这种蓬勃态势并非昙花一现,而是经过多年积累与沉淀的必然趋势。

▲ 2024年威尼斯双年展,中央馆(花园区)
为何纤维媒介成为这个时代的艺术新宠?基于全球当代艺术实践的观察,我在以下文中将其归结为三个可能性因素:
1,后殖民批判的深化及 "全球南方" 的文化觉醒
2,性别与种族平权运动的全球化浪潮
3,从新媒介狂欢到体验经济的市场抉择
一、后殖民批判的深化及 "全球南方" 的文化觉醒
自 20 世纪 90 年代起,以西方为中心的全球当代艺术场域发生双重转向:一方面是西方现代艺术范式向非西方世界的扩张,确立其作为 "艺术典范" 的普世性叙事,与此同时,当代艺术市场的全球化进程加速,非西方艺术家开始被纳入西方主导的价值体系;另一方面则是对这种政治、经济与文化全球化霸权的反思性批判浪潮的兴起。
冷战结束后,东西方意识形态对抗的消解催生了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全面全球化,西方由此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主导性地位。正是在这一 "西方中心主义" 固化的历史语境中,艺术文化的全球化得以推进 —— 前东方阵营的先锋艺术家(如中国、俄罗斯当代艺术家)率先通过威尼斯双年展等西方主导的展示机制进入国际艺术市场,而第三世界国家(即今日所称的 "全球南方")的创作者们,也在 "当代艺术" 的名义下获得体制性接纳。这种双向流动既塑造了全球化的艺术景观,也埋下了对文化霸权进行批判性解构的历史伏笔。
1993 年第 45 届威尼斯双年展由意大利策展人阿基莱・博尼托・奥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策划,以 “艺术的基本方位:东方之路” (Cardinal Points of Art: The Eastern Road)为主题,成为这一时期的典型注脚。该展览试图以全球化视角叩问东西方艺术的交融可能,尤其将中国等亚洲国家的当代艺术实践置于聚光灯下,却仍未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 “他者化” 叙事框架—— 这种将非西方艺术纳入西方话语体系的观察视角,本质上仍是对殖民主义文化权力结构的延续。正是在此节点,中国当代艺术家首次系统性进入全球北方主导的艺术机制与市场,开启了持续二十年的 “中国热”现象,而 “全球北方” 艺术市场对 “南方趣味” 的消费性接纳,亦成为全球化初期文化权力不对等的缩影。

▲ 第 45 届威尼斯双年展出版物封面

▲中国艺术家王广义的作品现场
当代艺术领域对西方中心主义的反思及后殖民批判,相较于文学领域具有明显的滞后性。直至 21 世纪初,尼日利亚策展人奥奎・恩维佐(Okwui Enwezor)于 2002 年策划的第 11 届卡塞尔文献展,才首次将后殖民话语系统性引入当代艺术实践。以 “全球化与后殖民” (Globalization and Postcolonialism)为主题,恩维佐以 “去殖民化”为理论锚点,通过五大洲 117 位艺术家的 450 余件作品,构建起非西方艺术在全球化语境中身份重构的批判性场域 —— 这不仅是对西方艺术史叙事霸权的公开挑战,更标志着后殖民理论从学术话语向视觉实践的重要转向。

▲奥克维·恩维佐(Okwui Enwezor)站在弗里德里希阿鲁姆博物馆(Museum Fridericianum)前。

▲ 2002年第十一届文献展邮票
后殖民主义批判的理论溯源可明确指向爱德华・赛义德(Edward Said)1978 年的著作《东方主义》(Orientalism)。该书以文学与学术话语为解剖对象,系统揭露了西方通过知识生产建构的“东方” 想象—— 这种被赛义德称为“文化霸权工具” 的叙事体系,本质上服务于殖民统治的合法化。尽管其研究范畴集中于文学领域,却为艺术界的后殖民批判提供了核心方法论:即通过解构 “东方 / 西方” 的二元对立叙事,揭示隐藏在艺术、学术中的文化权力支配关系。
与赛义德的 “批判现实主义”路径不同,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与佳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C. Spivak)在 20 世纪 80 年代提出的后殖民理论,为艺术实践注入了更具动态性的分析框架。巴巴的「混杂性」(Hybridity)、「模拟」(Mimicry)及「第三空间」(Third Space)等概念,将殖民语境中的文化互动视为权力博弈的场域—— 所谓 “混杂性” 并非简单的文化拼贴,而是殖民与被殖民文化在对抗中催生的“临界状态”:在这一「第三空间」里,被殖民者通过对殖民话语的创造性模仿(Mimicry),既暴露其内在矛盾,又孕育出解构性的新意义。这种理论突破了本质主义的文化身份观,为艺术家提供了通过视觉语言重构流动身份的方法论支撑。
受恩维佐等学者对后殖民理论的批判性反思浪潮影响,2008 年由中国策展人高士明(现名:高世名)策划的第三届广州三年展以“与后殖民说再见”为主题,直指后殖民话语在全球化语境中的理论局限性。策展人首次提出“后殖民之后”的学术命题,主张超越西方中心主义的理论框架,转向对本土历史经验与当代文化实践自主性的深度挖掘,试图在去殖民化的学术脉络中构建基于中国现实的批评话语体系。

▲第三届广州三年展“与后殖民说再见”海报

▲第三届广州三年展“与后殖民说再见”现场
2015 年恩维佐策划的第 56 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 “全世界的未来”/All the World's Futures),将艺术作为反思全球化议题的核心媒介,聚焦殖民历史、移民困境、生态危机等具有普遍紧迫性的议题,强调艺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介入性思考。

▲第 56 届威尼斯双年展海报
2023 年第 15 届沙迦双年展(主题 “在当下历史性地思考”/Thinking Historically in the Present)延续了恩维佐生前提出的“后殖民星群”(postcolonial constellation,也是本次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英文标题的参考源)概念,由沙迦艺术基金会总监胡尔・卡西米(Hoor Al Qasimi)执行落地。展览通过多中心、跨地域的展陈结构,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框架,建立起全球南方国家艺术实践的联动性对话。
同年利物浦双年展(主题 “不安的帝国”/Unsettled Empire)则以利物浦的殖民港口历史为切入点,通过艺术作品批判性解构帝国主义遗产,聚焦奴隶贸易、殖民统治的当代回响,以及边缘化群体的抗争叙事,将地域史与全球权力结构的反思紧密交织。
2024 年第 60 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主题 “处处都是外人”/Foreigners Everywhere)由巴西策展人阿德里亚诺・佩德罗萨(Adriano Pedrosa)掌舵,以全球化时代的身份认同危机为核心,通过 “他者性” 的多维诠释,探讨 “全球南方” 与 “北方” 之间中心 - 边缘关系的流动与重构,为后殖民语境下的文化政治提供了新的诠释维度。

▲第2024 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处处都是外人
这些展览在颠覆殖民历史叙事霸权的同时,更以多元艺术实践为切口,探寻文化身份的流动性与抵抗的可能性,构建起后殖民批判的持续性对话平台。如果我们深入观察展览中的媒介选择,纤维艺术在后殖民批判的视觉实践中展现出独特价值:在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脉络中,纤维艺术因与手工艺的天然联结,长期被排除在绘画、雕塑等 “高雅艺术” 核心圈层之外,这种 “边缘性” 却为非西方艺术家提供了破局的历史机遇。
纤维媒介的特殊性在于其兼具普世物质性与话语边缘性—— 织物作为人类文明共通的物质载体,天然消解了 “西方 / 非西方” 的文化隔阂,而其在西方艺术体制中的边缘地位,又使其成为 “全球南方”艺术家绕开现代主义媒介霸权的理想通道。不同于绘画需依附图像叙事、雕塑受制于空间自律的西方艺术逻辑,纤维艺术以编织、刺绣、染缬等本土工艺为根基,直接衔接前殖民时代的文化记忆,同时以装置、行为等当代艺术形式介入空间叙事,在 “传统工艺” 与 “当代观念” 的张力中形成独特的批判场域。这种 “非西方中心” 的媒介路径,恰与 “全球南方” 文化自觉的历史进程形成共振 —— 当边缘文化试图在全球化语境中重构话语权,纤维艺术便从物质载体升维为权力版图重构的象征性支点。
这种媒介自觉具体体现在三个维度的创造性实践:
1. 殖民历史的物质性载体与记忆重构
棉、麻、丝、羊毛等纤维材料作为殖民贸易的核心商品,本身即是包裹着资本掠夺与文化霸权的物质性档案。在 2023 年沙迦双年展中,加纳艺术家易卜拉欣・马哈马(Ibrahim Mahama,亦本届杭州纤维三年展的参展艺术家,后略为“本届参展艺术家”)以殖民时期非洲粗麻布为媒介创作《幽灵议会》系列装置,将布料上的英文商标、殖民仓储编号等历史印记,通过编织工艺转化为可触摸的记忆载体。这些浸染着港口盐渍与运输磨损痕迹的材料,以物质性在场重构了被全球化叙事遮蔽的贸易暴力 —— 纤维的经纬间交织着种植园劳工的血汗、跨洋航运的资本逻辑与殖民权力的符号编码,其粗粝质感与历史铭文形成批判性互文,解构了 “自由贸易” 神话的浪漫化想象,使殖民经济体系的暴力机制在触觉与视觉的双重维度获得具象化呈现。

▲2023 年沙迦双年展中,加纳艺术家易卜拉欣・马哈马(Ibrahim Mahama)作品《幽灵议会》
2.去殖民化的技艺政治与身份重构
在殖民话语体系中,非西方纤维工艺往往被纳入 “女性手工”与 “原始艺术”的双重贬抑框架,沦为现代艺术体制等级秩序的底层存在。后殖民艺术家通过技艺复兴策略,将传统编织技术转化为对抗文化霸权的视觉政治。沙特艺术家玛娜尔・阿尔道瓦扬(Manal AlDowayan,本届参展艺术家)的《边线》(Sidelines, 2017)即是典型实践 —— 她以沙特贝都因女性传承的 “萨杜”(sadu)编织技艺为载体,联合数位民间匠人共同创作巨型织物装置。作品以骆驼毛与羊毛混纺的传统面料为基底,通过经纬线从致密到松散、从完整到断裂的形态学叙事,暗喻现代化进程中本土工艺被系统性剥离的文化创伤。

▲沙特艺术家玛娜尔・阿尔道瓦扬(Manal AlDowayan)的作品《边线》(Sidelines, 2017)
这件螺旋状悬挂的织物装置在展厅空间构建出可进入的沉浸式场域:观众穿过层层叠叠的断裂织物步入中心时,触碰到的不仅是手工编织的粗粝质感,更是被殖民现代性边缘化的技艺传承者的生存境遇。阿尔道瓦扬刻意保留的萨杜编织中的地域性符号(如几何纹样、自然图腾),与西方白立方空间形成显明的文化对位 —— 这种将 “被贬低的女性手工” 转化为观念艺术载体的实践,既解构了 “高雅艺术 / 低俗手工艺”“西方现代性 / 本土传统” 的二元对立,更在技艺复现中完成对殖民知识谱系的祛魅,为非西方纤维工艺在当代艺术场域重建认知合法性提供了方法论范本。
3. 离散身份的物质性诗学与混杂性叙事
在后殖民语境中,纤维艺术的 “编织” 行为成为离散社群(移民、原住民、殖民后裔)文化身份拼贴的元语言 —— 这种将不同材质、技艺、记忆交织重构的过程,恰是跨文化语境中身份流动性的物质化隐喻。
2008 年广州三年展中,菲律宾艺术家帕特里夏・佩雷斯・尤斯塔基奥(Patricia Perez Eustaquio,本届参展艺术家)的《纺织记忆》将 19 世纪西班牙传教士日记手稿拆解为棉线,以塔加拉族传统 “苏马基” 编织技法织入头巾:西班牙文宗教词句在经纬交错中化为触觉符号,殖民话语权威在织物褶皱中消解,使头巾成为殖民遭遇的物质见证与知识权力再编码的私密空间,完美诠释了霍米・巴巴 “混杂性” 理论的视觉转译。
这些实践暗合后殖民理论对西方中心主义的批判及文化 “混杂性”(Hybridity)讨论:纤维的经纬交错本身即是文化杂糅的物质化表达—— 殖民与本土、传统与现代、男性霸权与女性经验,在编织过程中形成对抗性的共生关系。展览中的纤维作品证明:最柔软的材料亦可成为最坚韧的批判媒介,在 “非西方” 与 “西方”、“手工艺” 与 “当代艺术” 的张力地带,开辟出属于后殖民美学的 “第三空间”。
然而,若将文学与艺术中的后殖民批判置于更宏观的权力结构中审视,其局限性亦清晰可见:这种起源于西方中心主义稳固后的自我反思,本质上仍是一种文化补偿机制—— 它通过对殖民历史的批判性叙事,在维持 “西方中心 - 非西方边缘” 的结构性框架内,完成对政治经济掠夺的象征性赎罪。从 1993 年威尼斯双年展对 “东方” 的猎奇式欢庆,到 2002 年卡塞尔文献展开启的后殖民反思,这十年恰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高潮期重叠(1989 年柏林墙倒塌至 2001 年 “9・11” 事件),暴露出后殖民批判的内在悖论:其控诉与反思并未触及全球化体系的深层肌理,反而通过将殖民问题 “文化化”,成为西方中心机制自我更新的合法化工具—— 正如狂欢节的短暂越界最终服务于主流秩序的稳固,后殖民批判亦在可控的文化场域内,以 “被允许的反叛” 维系着既有权力结构的再生产。
这正是 “后殖民批判” 与 “全球南方” 概念的本质分野:前者是西方知识体系内部的批判性游戏,后者则是建立在共同历史遭遇与现实利益基础上的地缘政治经济共同体。
“全球南方”的概念起源于 20 世纪中后期对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系统性批判。冷战结束后,随着 “第一世界” 与 “第二世界” 政治对抗的消解,“第三世界” 因意识形态立场的模糊性逐渐被弃用。在 1990 年代全球化加速进程中,联合国《南方的挑战》报告推动 “全球南方” 成为主流术语,并在 21 世纪初形成理论共识。这一概念超越了冷战时期的阵营划分,聚焦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 “中心 - 外围” 的结构性不平等,直指殖民历史遗留的剥削关系及其当代延续。
“全球南方” 并非文化想象的产物,而是基于共同历史遭遇与现实困境的地缘政治经济共同体,涵盖亚非拉及部分东欧等曾受殖民化、当前处于全球资本主义边缘的发展中国家。其核心特征在于对 “结构性不平等” 的自觉认知 —— 这种认知催生出 “多层嵌套”的政治实践网络:既有 77 国集团等传统国际组织,也有金砖国家等新兴多边机制;既有非洲联盟的区域性整合,也有南南合作金融中心的功能性创新。这些组织通过制度创新与跨国协作,正将 “全球南方” 从理论概念转化为重塑国际秩序的实践力量,试图以边缘视角重构全球治理的价值坐标系。
今年第五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以 “重构星空” 为主题,正是对这一历史进程的文化回应:在西方中心主导的全球化退潮、地域政治权力格局深刻调整的当下,“全球南方”的崛起不仅预示着政治经济新秩序的可能,更必然推动世界文化版图的重新绘制。中国作为 “全球南方” 的重要成员,自 1955 年万隆会议以来便始终与发展中国家并肩前行,2012 年发起的 “一带一路” 倡议更成为当代“丝绸之路” 的象征。除此之外,中国还积极参与金砖国家、77 国集团等全球南方国际组织。

▲“一带一路” 示意(2018版)
本届纤维艺术三年展的 “重构星空”,不再局限于西方中心主义框架下的后殖民批判,而是如高士明在 2008 年超前提出的 “与后殖民说再见” 及 “后殖民之后” 所预示的,转向基于政治经济现实的“全球南方” 文化的重构。杭州作为古代丝绸发源地与中国纤维艺术的摇篮,拥有深厚的历史脉络与学术根基 ——1986 年 4 月,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教授(Maryn Varbanov)在此创建中国首个当代纤维艺术机构 “万曼壁挂研究所”,成为中国纤维艺术走向国际的起点;2013 年,首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落地,至今已成功举办五届。这座城市以纤维艺术为媒介,将古代丝绸之路的文化基因与当代全球南方的文化觉醒交织共振:当经纬交织的织物穿越千年,既承载着万曼研究所开创的现代纤维艺术实验精神,也映照着 “全球南方”通过艺术实践重构文化话语权的历史诉求。

▲1986年,工作室成员与万曼在研究所门前合影,图片来源:《万曼之歌》
在此语境下,纤维艺术不再仅是材料的编织,更是对多元文明记忆的打捞与未来叙事的预演。它以柔软的物质性对抗权力结构的坚硬,以跨地域的工艺传统突破中心主义的话语壁垒,在杭州这片孕育过丝绸文明的土地上,编织着超越东西方二元对立的全球文化新图景 —— 这既是对 “重构星空” 主题的视觉诠释,更是对 “全球南方”文化自主性的有力宣言。
二、性别与种族平权运动的全球化浪潮
纤维艺术在全球范围内的勃兴,除却后殖民批判与“全球南方” 文化觉醒所揭示的东西方权力结构议题,另一深层驱动力源自性别与种族平权运动的全球化浪潮。这场始于 20 世纪 60 年代的社会运动,从西方社会内部对族群不平等的批判出发,孕育了当代 “多元、平等、包容”的价值共识。在 20 世纪 90 年代全球化全面开启前,纤维艺术的早期发展便与女性主义艺术、酷儿艺术及种族平权运动紧密交织 —— 它的成长本质上是对艺术体制内男性资产阶级精英霸权的反抗:在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中,绘画、雕塑等“高雅艺术” 长期由男性白人艺术家主导,而纤维艺术因其与手工艺、日常生活的天然关联,被贬低为 “女性的闺阁技艺”或 “边缘文化产物”。这种性别分工的背后,是“理性 / 感性”“公共 / 私密”的二元对立 —— 正如女性主义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尖锐指出:“艺术史是男性制造的历史”。
如今,这种历史桎梏反而成为颠覆性的起点:纤维媒介的 “边缘性” 为女性、性少数创作者与非西方族裔提供了突破艺术霸权的通道。在西方艺术体制内,被主流叙事排斥的女性、少数族裔艺术家,以纤维为武器重构话语权 —— 她们将编织、刺绣等传统 “女性技艺”转化为观念表达的载体,在 “私密手工” 与 “公共艺术”的张力中,揭露性别与种族压迫的结构性暴力。例如,美国艺术家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晚宴》(The Dinner Party, 1974-1979)以刺绣餐垫隐喻女性历史的被遮蔽,将 “闺阁技艺” 升维为性别政治的纪念碑;非裔艺术家阿德里安・派珀(Adrian Piper)则通过纤维装置《Funk Lessons》(1996),以黑人手工纺织物为媒介,解构种族身份的本质主义叙事。


▲美国艺术家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作品《晚宴》(The Dinner Party, 1974-1979)
纤维艺术的崛起,本质上是交叉性理论(Intersectionality)在艺术领域的具身实践(embodied practice)—— 它打破性别、种族、地域霸权的孤立批判,在多重压迫的交织地带构建新的话语可能。这种“触觉政治”(tactile politics)让观众在触摸女性、原住民、移民手工编织的作品时,不仅感知材质的物理温度,更触及被历史压抑的多元声音的集体震颤。例如,韩国艺术家金守子(KimSooja,本届参展艺术家)的《线索》(Thread Routes,2002-2014)以棉线编织悬浮帘幕,缀以全球旧衣物碎片。她以女性主义视角,将纤维视为 “流动的档案”(flowing archive),借缝纫工艺与织物记忆,串联移民经验与性别劳动,在跨文化共情网络中,让柔软纤维成为解构地域与性别霸权的视觉载体

▲金守子,《线索》,电影剧照,2010
这场由纤维媒介推动的 “静悄悄的革命”,以柔软材质对抗坚硬的权力结构,以边缘创造力重写艺术史。其背后是全球化时代对单一叙事的厌倦,以及对多元文化主体性的渴望 —— 纤维艺术深入日常生活肌理,在性别平权、种族解殖、后殖民批判的交叉路口,编织出超越二元对立的自由场域。正如女性主义学者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所言:“柔软的物质性可以成为抵抗的武器,因为它拒绝被权力结构轻易规训。” 纤维艺术的流行,正是这种抵抗的视觉化表达 —— 它让曾经被忽视的 “他|她者” 之手,在艺术的星空中织就属于自己的星座。
三、从新媒介狂欢到体验经济的市场抉择
若将纤维艺术的流行置于全球艺术市场的长时段语境中审视,其崛起实则交织着资本逻辑、媒介演进与技术革命的多重变奏。这一现象并非单纯的审美转向,更折射出全球化进程中艺术体制的结构性调整—— 从 1990 年代 “艺术全球化” 浪潮下的媒介狂欢,到当下市场保守化与体验经济主导的双重语境,纤维媒介以其独特的物质弹性,成为勾连传统与当代、商业与实验的关键枢纽。
自 1990 年代起,伴随柏林墙倒塌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迅猛推进,艺术界掀起对“新媒介”的集体追捧。从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的影像装置到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沉浸式光影实验,“绘画已死”的论断甚嚣尘上,观念艺术以“去物质化” 姿态成为全球双年展的通用语言。彼时,纤维艺术作为边缘的手工艺门类,仅在少数女性主义展览(如 1994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编织女性主义” 展)中零星呈现,其市场价值长期低于绘画、雕塑等 “硬媒介”。

▲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的装置作品《蒸汽》(The Vapor)

▲天气项目,2003 年,单频灯、投影屏幕、烟雾机、箔镜、铝、脚手架,26.7 x 22.3 x 155.44 米(87 5/8 x 73 1/8 x 510 英尺),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装置视图,2003 年。图片来源:泰特摄影、Andrew Dunkley 和 Marcus Leith
然而,2008 年金融危机后,艺术市场的投机泡沫破裂,藏家转向更具保值性的传统媒介。佳士得数据显示,2010-2020 年全球油画拍卖成交额占比从 42% 回升至 58%,而装置艺术份额从 35% 降至 22%。但市场保守化并非简单复归传统 —— 纤维艺术因其 “可折叠的图像和装置” 异军突起:
当艺术市场从 “新媒介崇拜” 转向 “媒介实用主义”,纤维艺术的成本优势与空间可塑性使其成为策展人的策略性选择。它既能延续传统壁挂的悬挂功能,以可折叠特性适配收藏体系的便携需求,又深度契合自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艺术向空间装置化、观众参与性与剧场化延伸的趋势。在文旅经济主导城市体验的当代语境中,纤维装置凭借低投入高视觉效能的物质特性,成为全球美术馆与双年展的媒介优选,其优势具体呈现在三个维度:
其一,低成本视觉奇观的效能革新。纤维装置的材料成本仅为金属雕塑等硬质媒介的1/5 至 1/3,依托模块化搭建体系,无需专业技术团队即可完成空间构型,实质性降低艺术创作的技术壁垒与经济成本。这种轻量化生产模式,构建了当代艺术介入公共场域的高效通道。
其二,跨场域媒介游牧的生态智慧。纤维材质的可折叠属性,使其成为穿梭于白立方美术馆、城市公共空间、商业综合体等异质场域的"文化游牧者"。巡展中48 小时极速拆装的特性,较传统装置艺术效率大大提升,这种 "可收缩的纪念碑性",使其在全球化展览经济中成为兼具灵活性与传播力的理想载体。
其三,文旅经济中触觉互动的价值升维。在 "美术馆即体验场景" 的消费主义转向中,纤维艺术的触觉友好性成为激活大众认知的 "感知开关"。它突破传统艺术的视觉中心主义,将审美体验从 "凝视" 升级为 "具身参与",凸显其在体验经济中的媒介适配优势。
当这些特性形成协同效应,纤维艺术便在商业逻辑与艺术实验的张力场中,成为全球化退潮期平衡 "传统价值锚定" 与 "当代体验创新" 的典范媒介。
纤维艺术当今的繁荣本质是全球化矛盾的视觉转译:既是后殖民话语从 "西方中心补偿"向 "全球南方觉醒"的艺术见证,也是社会平权运动从理论批判落地物质实践的媒介突围,更是艺术市场在后新自由主义时代寻找"弹性平衡点" 的必然选择。这种多维共振,使其超越艺术本体,成为透视当代权力重组的文化棱镜。
四、结尾
当第五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的灯光漫过“重构星空”展厅,穿越千年的丝绸经纬与当代全球南方的纤维实践正展开一场跨时空的精神对话。四十年前万曼壁挂研究所的先锋基因在此刻苏醒 —— 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播下的纤维艺术火种,早已在杭州这片丝绸发源地生长为枝繁叶茂的文化丛林。这场以杭州为坐标的艺术盛会,早已突破展览的物理边界:当古代丝绸的发源地与当代“全球南方”的文化觉醒在此重叠,每一缕纤维都化作重构文明谱系的密码,在经纬交织中诉说着跨越地域的精神共鸣。

▲2025第五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重构星空 海报
立于展厅中央,指尖触碰带着手工温度的织物肌理,“重构星空” 的深层隐喻在感知中逐渐清晰:当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如褪色星图般褪去权威,纤维艺术以最本真的物质性,在杭州这片孕育过丝绸文明的土地上,重新书写着文化星座的构成法则 —— 这里没有永恒的北极星,每一颗来自全球南方的 “纤维之星” 都在彼此的光华中获得照亮他者的力量。最终,它们在杭州的艺术夜空里,织就一幅拒绝中心化、允许多元光轨并行的全新星图 —— 这不仅是 “全球南方” 文化自主性的视觉宣言,更是人类在文明断裂的时代,以纤维为舟、驶向多元共生未来的精神图腾。
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组织架构
The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 of the Hangzhou Triennial of Fiber Art in 2025
展览总监
Exhibition Director
应金飞
Jinfei Ying
艺术总监
Artistic Director
施慧
Hui Shi
策展人
Curators
姜俊、黄燕、阿萨杜尔·马克洛夫、许嘉
Jun Jiang, Yan Huang, Assadour Markarov, Jia Xu
指导
Official Director
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
Publicity Department of the CPC Zhejiang Provincial Committee
主办
Host
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
Zhejiang Provincial Department of Culture Radio Television and Tourism
浙江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Zhejiang Provincial Federation of Literary and Art Circles
中国美术学院
China Academy of Art
承办
Organizer
浙江省美术家协会
Zhejiang Artists Association
浙江美术馆
Zhejiang Art Museum
中国美术学院当代纤维艺术研究所
Contemporary Fiber Art Institute of China Academy of Art
中国美术学院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
School of Sculpture & Public Art, China Academy of Art
支持
Sponsor
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
Zhejiang Provincial Arts Fund
中国美术学院教育基金会
China Academy of Art Education Foundation
德英基金会
De Ying Foundation
(凤凰艺术 综合报道 撰文/姜俊 编辑/dbk 骆知微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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