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醒來,給自己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飯。昨晚幾乎沒聽到爆炸聲,有點小小的不習慣,但可以睡一個好覺。天依舊很藍,明媚得過分。

早餐後我開始寫稿,微信就接連響起來。老朋友X姐在國內陪女兒上學,她擔心得快哭出來;她的先生是伊朗人M醫生,留在伊朗開門診。我打通M醫生的電話,讓他們夫婦通話。M醫生一邊安慰她“沒事別怕”,一邊也在跟我說:哪裡都不安全,要小心。我問他為什麼還留在德黑蘭,他說老家克爾曼沙赫爾那邊的姨姨家在警局附近,昨晚也被炸毀,好在人沒事。他判斷以色列正在集中轟炸庫爾德斯坦和西部內陸城市,試圖打掉當地安全部門,再製造從庫爾德邊境派地面部隊的機會——說到“庫爾德人從伊拉克邊境入境”的可能性,他讓我務必小心,有事隨時打電話。
緊接著在伊朗呆了多年的中國閨蜜Z從北部打來電話。她嫁給了伊朗人,他們的女兒孟娜現在德黑蘭大學讀歷史系研究生。戰爭一打響,他們就開車逃到北部農村的別墅,她說那裡聽不到爆炸聲,每天過得像“退休生活”,但今天聽說那邊可能會被炸,大家都有點擔心。有消息說裡海北部著名旅遊城市nowshahr也被炸,人們都很擔心,似乎跑到哪裡都不安全了。
上午我們原本要去東部一個叫布魯傑爾迪的居民區——聽說那裡住著不少軍官家屬,昨晚遭到重擊,居民區損毀嚴重。外媒在那裡十點半集合。車還在路上,我們就看見遠處升起濃煙,灰塵像薄霧一樣懸著。更糟的是,有其他媒體同行先到了現場,立刻給穆森打電話:他們剛下車就又炸了。地在顫,人趴在地上,有攝影師嚇到“尿褲子”。我們當機立斷讓司機掉頭。剛轉回主路,就看見一連串騎著摩托的安全人員和幾輛吉普車呼嘯著往爆炸點衝。路口迅速封控,檢查站比平時更多。司機苦笑說:戰爭帶來的“唯一好處”是——不堵車、空氣好、雪山看得更清楚。我們聊起了最近轟炸太厲害,是不是應該把家裡的玻璃都貼上米字膠條,穆森說他老婆剛擦乾淨了玻璃,不許他貼。我對司機說,要是你要買膠條,記得也幫我買兩個,我也貼上。我都不知道在哪裡買膠條。司機說好的。
既然出來了,總要做新聞。我們改去採訪F教授。車往他家開時,附近又升起一股煙,我立刻打電話確認他是否安全。他說沒事,讓我們來就好。F教授在採訪里說:美以未必能推翻伊朗; 但現在無論誰當領袖,都不會投降,因為一投降就意味著國家被控制、獨立被削弱。他判斷戰爭可能還會持續一到兩周甚至三周,美國壓力越大,地區化風險越高。但他也說,最終大概率還是會回到談判桌,只是各方都在找一個“體面的方式收場”。F教授說,現在是中國攻打台灣的最佳時機。我說中國人不喜歡戰爭。我問他關於關閉霍爾木茲海峽,F教授說伊朗沒有關閉只是控制,再說中國的油輪是可以通過的,不用擔心。F教授認為,伊朗不會在戰爭中投降或發生政權更迭,戰後或許才會出現政策調整空間(對內對外都可能),而大國斡旋與壓力將成為停火窗口的關鍵變量。

從今天早上開始,關於伊朗導彈襲擊阿塞拜疆機場的新聞就引起關注。“是誰打的”的說法在不同渠道間來回跳——伊朗說“我們沒打,是以色列栽贓”,以色列又說“不是我”。此外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說,並沒有想攻擊阿曼,因為阿曼是伊朗的好朋友,一直在勸和促談。有可能是因為沒有領導層,有部門誤擊將導彈打到阿曼。我其實心裡很擔憂:戰爭一旦失控,誤判和誤打就像會傳染。
我把這個擔憂說給F教授,F教授的回答讓我心更冷:“有可能。” 他說,現在通訊斷斷續續,系統里每個崗位都可能出現誤差,戰時協調不像平時那麼順暢。在當前過渡階段,指揮與溝通並不總能做到完全統一。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伊朗爸爸常用的比喻——哪怕是古代拿長矛打仗,也要搭一個帳篷當指揮部:有人下令、有人執行。可今天,帳篷還在不在?誰在裡面?
從F教授家出來,穆森說他丈母娘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他丈母娘家吃頓中飯——他把妻子和孩子暫時安置在那裡,因為他們原來的家靠近軍營,夜裡聲響太近,他妻子緊張得睡不著。我說好的,但我第一次拜訪,要買蛋糕和鮮花。還好附近有蛋糕店開著,也有人在路邊擺著鮮花賣。我們買了蛋糕和鮮花去了他丈母娘家。
午飯是另一種“德黑蘭味道”:一屋子女人、孩子、茶和乾果,還有蛋糕和鮮花。岳母家一塵不染,窗玻璃亮得發光。老一輩很淡然。穆森說她岳母,聽到導彈也不管,繼續擦玻璃。他的岳母是個非常開朗的人,笑著對我說,“我們是民宅,他們不會打我們,我怕什麼”。穆森岳母的姐姐——也就是他們的姨媽也在,說想孩子們了就過來看看。姨媽笑嘻嘻說自己見過戰爭,兩伊戰爭那時候情景和現在不一樣。他們的孩子都躲到鄉下了,他們沒有走,要守著家,怕家裡被偷。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聽到導彈她還會去窗口看看打哪裡了。可穆森年輕的妻子就完全不一樣——她一聽到聲音就竪起耳朵,忍不住去窗邊確認,情緒說著說著就崩了。她說第一天戰爭打響他們家附近被轟炸,她帶著小女兒在家,又惦記穆森又惦記上學的大兒子,害怕得直哭。她說每次穆森出門工作,她都覺得像見最後一面。她擔心孩子,她說這幾天孩子都沒有去過公園,只能關在家裡。穆森的兒子卡倫上小學三年級, 他對我說,戰爭打響那一天,老師立刻就把我們都帶到了地下室等著爸爸媽媽來接。我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他還給我看手機,聽到導彈聲音他還在窗口拍照片發給爸爸。我說你想不想去上學,他說不想,不上學很開心。

再晚一些,穆森姨夫來了。他在德黑蘭開著一個有關金屬器材的批發店。他說他們店已經關門快一周了,他準備週六上班了就回去開店。我說不害怕嗎?姨夫嘆了口氣說,沒有辦法,現在經濟壓力太大。他說他們2月28日戰爭打響那一天,整個商廈都關門了直到現在,已經通知他們週六商廈開門。他說很多人都欠著貨款,他打電話問都說現在打仗沒有辦法付錢。他還給我看手機上的短信,他說他感覺可能有人想以戰爭為藉口把欠債一筆勾銷。他又問我,你們中國為什麼支持這個政權?我說中國也沒有太支持,因為和伊朗有商業往來,只是政治上支持,而且中國很低調,不可能像外界想象那樣“全面站隊”。姨夫說,這樣最好。他還說他去過廣州做生意,參加過廣交會,很喜歡中國人。他講這些的時候,我反而覺得心裡更複雜:兩國普通人間的好意是真實的,但大國之間的難處也是真實的。姨夫還說,現在他最擔心的是經濟,戰爭讓本來困難的經濟雪上加霜,人們擔心美元上漲,物價上漲,戰爭下沒有收入,壓力更大。他希望戰爭早點結束。
午飯開始了,穆森岳母和姨媽端上了熱騰騰的豆角肉末飯,還有蔬菜沙拉、藏紅花米飯,和自己醃好的酸菜、酸奶,五顏六色地擺了一桌子。大家圍在一起,我坐在那兒吃著香甜的飯,忽然有一種恍惚:原來“戰爭”並不總是致命炮火,還有一家人抱團取暖、耐心等待的溫馨。在這間屋子里,女人們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把飯做得熱騰騰,笑聲充滿了整個屋子。有一瞬間我甚至忘了外面在打仗。我對她們說:“這是我這幾天里最快樂、最放鬆的時光。因為家人在一起,真的能把恐懼壓下去一點點。”
離開時,岳母還給我打包了豆角飯、大麥湯,讓我回去餓了就吃。穆森的妻子說:“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再一起慶祝。”我點頭,說好。我太希望那一天能快點到來。
回程路上,司機接到妻子電話,說家附近疑似軍營被炸,玻璃哐哐響,十歲的兒子和妻子嚇壞了。司機人在路上,只能先讓大女兒和女婿趕過去陪著妻兒。他說出租車公司只剩兩個司機還在跑,其他人早已撤離——有人去了北部,酒店都滿了,很多人搭帳篷睡車里。司機說他每天出來跑車壓力也很大,家人也很擔心,時不時打電話問他是否安全。但是他沒有辦法,要付房租應付生活,現在物價漲的這麼高,要是不工作沒有辦法維持生活。他也希望戰爭盡早結束。
在穆森家的時候,中國朋友L突然給我打電話,說:“睿姐,我們家對面昨晚有人持刀入室搶劫,挨家挨戶把金子、值錢的東西都搶走了。打電話警察也沒有來(因為警局都被炸了沒有人接電話),你一定要小心。”我聽完真的毛骨悚然。戰爭的哐哐聲我已經聽習慣了,可我突然意識到: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而是地面上沒人管的黑夜——一個人住,門外如果有人拿刀闖進來,你連“報警”都不知道有沒有用。
我把這種恐懼告訴穆森。我說:“我其實不怕戰爭,我怕的是搶劫。”穆森讓我先把家裡門都鎖好,有事立刻聯繫他。可那種不安全感還是像一層冷汗貼在背上——因為它不是來自爆炸,而是來自秩序的鬆動。
回到家我開始寫稿。樓下的門衛帕里維茲上來找我,說他大兒子在阿曼打工,聽說阿曼也被導彈波及,他急得不行,問能不能用我的網絡聯繫一下兒子。伊朗現在全國斷網,大家瞭解的信息還不如外界知道的多。我去過穆森岳母家,他們也沒網;他們連看外媒的衛星電視都被干擾,只能盯著伊朗國家電視台。伊朗媽媽那邊也是一樣,她經常打電話過來問我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於是今天的德黑蘭,變成了一座靠“人和人互相打電話”維持信息流動的城市。你問我,我問你。消息像霧一樣在樓道里、電話線里、家庭聚會時親朋好友的對話里瀰漫,借此維持一點確定感。
門衛終於打通了兒子的電話,又給他在庫爾德省老家的老婆打,讓他們連線。然後他又給親家打,讓他們和兒子兒媳連線,一圈“報平安”打完,他長出一口氣,對我說“謝謝”。
我也把我聽到的搶劫消息告訴他。他安慰我說:“我們這條街好幾棟樓的門衛都是庫爾德人,彼此認識,已經商量好——誰家出事就互相通報、互相照應。你放心,只要我在,有事你就叫我。” 他還叮囑我把外面的鐵門全部鎖死。我聽到這句,心裡突然松了一點點——那種安全感不是來自國家,不是來自制度,而是來自一個具體的人、一條具體的街、幾扇互相看得見的門。我立刻把鐵門反鎖,聽見鎖扣“咔噠”一聲,像給自己加了一條薄薄的護身符。
今天我依然在連線、在寫稿。可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戰爭把人逼到一種很荒誕的狀態——你一邊追著爆炸寫新聞,一邊又要學會像普通人那樣,擔心被搶劫和偷盜。門衛的一句“我在”讓我安心不少,幸虧他在。以前我們也有鄰居對他很有微詞,說他太不精心,自己經常在外面找活打工,不好好承擔門衛的職責。但現在戰爭到了,門衛自己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庫爾德省的老家,自己單身返回來守衛這個樓房,我真的對他充滿了感激。在崩塌的秩序里,人和人抱團,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夜深以後,我又看到伊朗軍隊發表聲明要為被擊沈的伊朗軍艦報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發文說,伊朗的軍艦在印度海參加演訓,會被擊沈,這嚴重違法,美國將會為此付出代價。我突然覺得,這世界像是退回到一種“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叢林邏輯——戰爭不只是把城市炸碎,也把人對規則的信念一點點炸碎。
正在寫稿,在南部格什姆島做生意的朱總打電話來。他是那裡的華商主席,我很驚訝他還沒有離開。他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在大巴扎批發市場一帶落腳——那邊目前沒有明顯被襲擊的目標,街區相對平靜。但他也明確感覺到,今天空襲比較厲害。他們還去海邊看對面阿巴斯港,好像那邊的煉油廠被襲擊著了火。
他說原本這兩天要發工資——每個月一次的那種固定發放。但因為戰爭,銀行突然關掉,工資沒發出去,貨款也壓在手裡,賬目全卡住。他本來計劃趁伊朗新年諾魯茲節回國,現在完全走不了:沒有航班,海上也走不了。如果撤離,只能考慮從北方走陸路,去土庫曼斯坦等鄰國的邊境,但距離很遠、路上不確定因素多。他說自己現在的想法是:先等銀行恢復,把該付的賬盡量付掉,給工人的工資結掉;如果戰事沒有緩和,他再認真考慮撤。
他問我德黑蘭情況。我告訴他,德黑蘭最近轟炸確實更密集。我提醒他,其實呆在家裡一般不會有大問題,關鍵是你住的地方旁邊是什麼。我觀察,現在有些被炸的點,除了一些重要的政府機構和軍事安全設施外,那些表面看是體育場、醫院、甚至民用建築,但往往是因為附近出現過軍事或者安全人員聚集點、或附近有軍事設施、警務機構、或某些敏感人員的活動。我建議他避開敏感地點,不要靠近軍營、警察總局、派出所或革命衛隊相關駐地,或者那些有當局高層出入的區域。寧可去普通民居或者農村,只要是“純居民區”、沒有軍事設施,風險相對小;哪怕去更偏的地方,只要不靠近目標,反而更安全。另外,如果必須陸路撤離:盡量結伴、少停留,保持連續行駛;另外避免跟大型貨車長時間同行——因為有人擔心大貨車可能被誤認為“偽裝的導彈發射車”。另外使館那邊在各邊境都有人員安排撤離,一旦決定走,最好提前把路線、人員、車輛信息報備,邊境口岸通常會有協調機制,能減少臨時卡殼。
他說南邊這兩天動靜又變大了,之前沒那麼響,但今天、昨天突然多起來,他們也有點擔心。最後我也叮囑他:如果格什姆島、阿巴斯港一帶動靜變大,別硬扛,能往沒有駐軍的區域挪就挪,就踏實在家待著,少出門,應該沒事。
通話結束後,我又接到伊朗媽媽的電話。她問我怎麼樣?她說她們那裡(德黑蘭東邊)還在炸。炸的很厲害。另外,她告訴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她沒有直接談戰爭,卻把戰爭最真實的樣子,一點點說給我聽——不是導彈,不是戰報,是人心散了、秩序松了、生活裂開了。
她先說了一個細節:爸爸去熟人超市買東西,回來時說聽超市老闆說,一個打扮得非常精緻的女人——頭髮染一次可能要花幾百萬土曼的那種——昨晚竟然在店裡偷了香腸。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伊朗媽媽說這不是“道德淪喪”那麼簡單,她覺得這是一種更深的信號:很多人失業了,年輕人被困在家裡,生活撐不下去,體面先碎了。伊朗媽媽還說她每天都吃的藥,一個月三十粒一瓶,她通常會買兩瓶用兩個月,兩瓶價錢是一百三十萬土曼,但她今天打電話給藥房說送不了,她自己出去買,價格卻成了一瓶價格是一百三十萬土曼,她說才不到一周同樣藥的價格就漲了一倍。
我也和她說了中國朋友打電話提醒我的事情,說公寓樓里,有人拿著刀闖進樓里搶劫。金子、錢、能拿走的都拿走了。住戶嚇得報警,可警察不來。伊朗媽媽提醒我:晚上別亂開門,門鈴響了也別輕易開;不認識的人不要放進來,送貨的也要先確認。她還說,你家後來換成鐵門是對的,以前木門踹兩腳就開了,現在至少多一道防線。她還告訴我一個變化:現在連警察也換成便衣了,他們不坐警車,開私家車在街上轉。她說派出所也被打,治安更亂了。她在街上看到一些拿槍站崗的人,長相像地痞流氓,像“誰都不認識、誰也不負責”的那種人。萬一有壞人假裝警察的話就麻煩了。她說如果有人說自己是安全人員要你交手機,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隨便給他,萬一他搶走了你也沒有辦法,警察都找不到。我說路上看到有很多檢查站,她說得很直白:靠幾個檢查站維持不了秩序,國家必須要有秩序,必須要有人管。
她又講了兩個故事,說她的一個熟人前幾天開車去北部,路上翻車,沒有等到救助,反而是有人乘亂先把車里的東西偷走,連備胎都沒放過。這讓我愕然,因為我之前看到過的伊朗人非常熱心腸,如果半路車壞了,就有很多人自願停下車來幫忙。我們自己就遇到過一次。伊朗媽媽繼續說到,這個受傷的女人身上沒銀行卡,沒法付醫藥費,只能打電話回德黑蘭求親友轉錢。另一個是爸爸的一個朋友,打電話說有伊朗的防空攔截導彈沒爆炸,直接掉進民宅,從屋頂穿到一樓,再穿到車庫,把兩輛好車砸爛,他們的房子也毀了。
電話快結束時,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急。她說:你們做報道一定要去人多的地方,別一個人跑;怕遇到騎摩托的搶設備,搶了你也沒處說理。她不是在“危言聳聽”,她是在用一個普通人的直覺告訴我:當秩序開始鬆動,危險不只來自天空,也來自街頭。這時候電話響了,伊朗媽媽在接電話,伊朗爸爸接過了電話,他在電話里反復提醒我要小心,他說:“我害怕的不是你躲在家裡,我害怕的是外面‘沒有人管’。”
電話里,伊朗爸爸忽然換了更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我心裡一沈的話:“剛剛一個小時前,所有權力都交給了革命衛隊。”他解釋說,這意味著進入了“緊急狀態”:很多決策會更集中、更軍事化,“現在不是誰出來講話就能解決的”。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在組織措辭,又像是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是提醒我千萬要小心。千萬不要單獨出去。如果要去拍,就跟著媒體大隊伍一起走。人多,才像一種保護。他甚至不太贊成我用大設備,怕被搶劫。他說:現在很多人穿便衣、沒有制服,你分不清誰是執法,誰是安全人員,誰只是借亂局做壞事的人。
掛電話前,他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像所有父母一樣,最後只剩一句樸素的叮囑:“在家就把鐵門鎖好,別給陌生人開門。聽到什麼消息先別慌,有事馬上打電話。太危險的話,就來我們這裡。”
電話掛斷後,房間里很安靜。可我知道,真正的危險並沒有停——它只是從天空落回了地面,變成了人們對“秩序還能不能撐住”的擔心。戰爭讓人害怕的,從來不只是爆炸那一秒,而是爆炸之後:誰來負責?誰來維持?明天還能不能像一個“正常的國家”那樣運轉。
晚上九點多,我原本想把在穆森家拍的視頻剪完。就在這時,F教授給我打電話。他問我有沒有播出今天的採訪。我說已經發出了。他說其他都還好,千萬不要用那些似乎為政府辯護的話,要盡量客觀不站隊。他以前做過外交官,退休多年,在外交學院教書。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他算是一個很中立、很克制的學者——不偏政府,也不替反對派說話,更像一個分析局勢的人。但這一次,他顯然被“站隊”這件事嚇到了。
他說,伊朗波斯語海外媒體“伊朗國際台”把他“挖底”,把他過去的履歷、他接受採訪的片段拿去做文章,還寫信給他女兒在澳大利亞的大學,說“你爸爸是體制內的人”,要求學校讓她辭職、把她“趕出去”,甚至還騷擾、威脅他女兒。女兒哭著打電話給他,他好幾天睡不好,心臟都不舒服。教授在電話里反復跟我說一句話:“你寫可以,但別讓人覺得我在為政府說話。”
他同意我寫兩點:戰爭可能還會持續一到兩三周;以及衝突拖長會帶來更大的地區風險。但當我提到“戰爭越久,越多民眾可能會站到政府一邊”這個判斷時,他立刻說:別寫。不是因為他不相信,而是因為他怕——怕這句話被人抓住,變成標籤,最後變成壓力落到自己孩子身上。
這種“被迫站隊”的壓力,其實不只發生在他身上。我也想起今天看到的另一種撕裂:有在中國的伊朗留學生在網上留言跟我說,你報道宮殿、學校受損,其實這些地方是被波及的,是因為旁邊有軍事機構,並不等於以色列在“故意打民用設施”。我其實在報道里也說過:很多地點不是直接目標,是被波及。但在現在這種情緒里,解釋常常沒有位置——你只要講事實,就有人問你立場;你只要不罵某一方,就有人說你站隊。
我還想到那些在中國自媒體上的伊朗網紅,他們也常被攻擊“洗白”。可他們在伊朗,哪裡敢輕易批評體制?現在輿論抓得嚴、監聽多、便衣也多,他們自己或家人還在這裡,誰都知道“說錯一句話”的代價。於是很多人只敢拍日常:公園、超市、街景、花市。即便這樣,也照樣會被罵說是粉飾太平。
我看到伊朗媒體還發出提醒:讓摩托車和引擎聲太大的車盡量別在城裡亂跑,因為很多人神經緊繃,聽到轟鳴就以為戰機來了,會加重大家的恐慌和焦慮。
穆森晚上打電話說,今晚要把妻子孩子帶去市郊卡拉季,去親戚別墅待一晚,讓孩子緩一緩換個環境。我說你去吧,但明天要不要回來,看情況。命最重要,工作能做多少算多少。這幾天我越來越確定:疲勞會讓人出錯,而戰爭里,一次出錯可能就是傷亡。
今天,指導部外媒司還通知我們去拍被炸的阿扎迪體育場。我說有兩檔連線沒有辦法去。穆森說他去拍。我說不要去,在家好好陪陪妻兒。今天那座一萬兩千人的體育館被炸得很慘。我曾在那兒看過大型賽事,那是國王時期建的體育地標,辦過亞運會。可現在,說毀就毀了。以色列媒體解釋,很多體育場被當作巴斯基民兵、安全人員的集結點,所以成了目標。

我看伊朗媒體報道說伊朗打下三架F15戰機、打下20多架美以無人機,據說一架無人機就造價三千萬美元。F教授說現在雙方暫時打了平手,接下來就看誰更能忍。誰能忍受的時間越長誰就贏。換句話說伊朗的經濟本來就不好,伊朗也無所謂再大的打擊。但美國和以色列還有周邊阿拉伯國家的經濟、以及全球的經濟和油價都承受不了太長的時間。我的理解就是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伊朗人能忍,有很強的韌性,伊朗軍方的話語也很強硬,已經向美以發動了第20波的無人機和導彈打擊,好像“我們還很強”。可我心裡知道,損失也在累積——那些建築、道路、日常秩序、人的神經、人的信任,都是看不見的傷口。但伊朗人很能忍,也很有韌性,苦中作樂,該乾啥乾啥:炸彈飛著,花也照賣,蛋糕也照做,街邊仍有人擺著一束束迎接春天的花。
傍晚接到使館郭主任電話,他還在土庫曼斯坦邊境安排撤僑, 他特意問我近況,提醒我注意安全。我說我這邊還好,基本都在家裡,不怎麼外出。聊到撤離與聯絡,我提起格什姆島的朱總,主任說他已經打過電話,如果他們想走,使館會協調走伊拉克口岸。但我們都知道,伊拉克線也不算安全。主任說,今天有人從阿巴斯港凌晨出發,坐大巴往馬什哈德方向趕,六個人,今晚或明天凌晨才會到。他說晚上還要去接一下人。我聽了感到溫暖和欣慰,感到有依靠。我要真的實在堅持不住,後面還有使館。在這戰亂時代,對華人最安慰的是,無論何時,也有人會一直在邊境守候,幫助那些風塵僕僕想要撤離的人。
我們又聊到物資和物價。
主任說外地其實不太明顯,他一路出來,很多地方幾乎看不出戰爭痕跡:超市燈火通明,供應也還行,沒見到搶購把貨架搬空的情況。這其實和上一次12天戰爭有點相似,我在北部小城鎮的朋友說真沒感覺到打仗,連炸彈聲都沒有聽到,他們的生活照常。我想這一次戰爭的烈度和範圍和上一次戰爭不可相比,但最受影響的應該是德黑蘭,每天都在聽到爆炸聲和戰機聲,藥品、日用品也都在“漲價”。掛電話前,主任還叮囑我:出門盡量跟大隊伍走,不要單獨跑;不行就撤,別硬扛。
電話掛掉後我坐在屋裡,突然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德黑蘭的戰火似乎緩和一點了,但城市裡另一個更陰暗的東西正在冒頭——當秩序鬆動,危險不只來自空襲,也來自人心和生計的崩塌。但是我自己又有點疑惑,可能這只是極少數人。我平日看到的伊朗人,是有很高素質的。他們很有同情心和愛國心,非常好客、樂善好施、樂於助人。
今天我從穆森家出來,還看到路邊有個人站在一個很大的空地上給很多鳥餵食,很多鳥都棲息在那裡,它們也不怕人,在地上不停啄米。我還心裡感嘆戰爭之下人們不恐慌不焦慮,還惦記著這些可愛的小動物。我看到有朋友說從德黑蘭逃到北部,酒店的老闆非但沒有漲價,還給來投奔的人打三折。這與我在去年12天戰爭中的情況相似。伊朗人的互助精神似乎是刻在骨子裡的,在困難面前,他們會更團結更有向心力。想到這裡,我又覺得應該對伊朗的文明和市民社會有信心。
我相信,伊朗社會不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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