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伊朗迎來了努魯茲新年。伊朗人說nowruz,piruz,意思就是“努魯茲,勝利日”。
一大早,我就開始連線。因為中午要去伊朗爸爸媽媽家過年,心裡一直惦記著。忙完連線,寫好報道。樓上鄰居太太又約我去游泳,我便下樓陪她游了一個小時。
她今天跟我講她們怎麼過諾魯茲節。去年的時候,她的孩子們,還有在巴黎的妹妹一家,都回來了,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地聚在母親家裡過年。她做了很多五顏六色的飯菜,有魚,有燉肉,也有用南瓜、辣椒、茄子做成的一道道漂亮的 dolme,裡面塞著肉和米飯,擺出來特別好看。她說,那時候家裡特別熱鬧。今年只有他們老兩口和女兒女婿在,她媽媽也在他們家過年。她媽媽有些不開心,有點沮喪。她還給在海外的兄弟姐妹們打電話,只為了讓母親高興一些。
她又說起他們過去的好時光。她說她父親是國王時期的軍官,所以他們小時候常在不同城市生活。在哈馬丹住過兩年,在設拉子待過八年。在設拉子的軍官宿舍,隔壁也是軍官家庭,兩家孩子中間只隔著一堵牆,誰都不走正門,直接翻牆過去。到了努魯茲節前,父母會買好新衣服新鞋子,她們就會天天看看這些,盼著新年的到來。那時候過年的時候,孩子們天天跑來跑去,參加各種慶祝活動。軍隊晚上還會辦晚會,請歌唱家來唱歌跳舞,他們就跟著大人去聽歌、看表演。
她說設拉子特別美。晚上躺在院子里看天,滿天的星星低得彷彿要落到臉上。她說自己從小就是一個幸福的孩子。父親常常帶他們出去玩,父親特別喜歡拍照,也很愛媽媽和孩子們。即使後來巴列維王朝倒台,即使在兩伊戰爭,他們家也還是很快樂,經常在家裡開party。大家跳舞唱歌,幾乎沒有一天沒有活動。後來兄弟姐妹慢慢散到世界各地,但都非常想念過去的生活。他們約好有一天如果伊朗有自由了,就一起回到伊朗在自由塔下慶祝團聚。
她還跟我講起她兒子的故事。三年前,她丈夫突然腎衰竭,她兒子在德國當急診醫生,聽到消息就立刻請假從醫院跑出來,買機票飛回來,進ICU穿著急診醫生的衣服進去看他爸爸。他爸爸在 ICU 里睜開眼睛,看見兒子站在面前,幾乎不敢相信,不能說話,只能在紙上寫下:“兒子,是你嗎?”然後流下了眼淚。那七天里,他兒子幾乎沒有回家,守在醫院陪他爸爸,和醫生一起會診,後來因為德國醫院不能請太久假,只能回去。但他把父親情況穩定了,把家裡所有醫療設備都準備好才走。現在,兒子每天早晚都要給父母打電話確認父母安全。我聽了特別感動。
我很喜歡聽伊朗人講他們過去的故事。我覺得伊朗人其實有過非常好的生活,有一種很高貴、很優雅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鄰居太太說,現在想想,最讓人心疼的是今天的孩子們,他們已經無法想象她們年輕時的好日子了。
我趕去伊朗爸爸媽媽家吃飯。路上很多家花店都關門了,最後終於找到一家開著的,門口停滿了車,很多人都在買花。我挑了三束花,還買了一盆送給司機。他很開心,我也祝他新年快樂。
一路上,司機和我聊天。他說明天是他老婆的生日,這一年他幾乎沒怎麼休息,也沒時間出去購物,今天想帶他老婆去逛巴扎,給老婆買新衣服。他說,今天女兒、女婿們都會回家,女兒們還給媽媽買了蛋糕慶祝生日。
到了伊朗爸爸媽媽家,伊朗爸爸已經在門口等著我了。家裡佈置得特別漂亮,七鮮桌擺得精緻又鄭重。伊朗爸爸指著桌上的鏡子,說那是五十八年前留下來的;旁邊那個器皿,也是五十多年前留下來的古董。桌上擺著七種以波斯語字母“S”開頭的傳統物品,有風信子、大蒜、蘋果、醋、香料、發芽的小麥、金魚,還有一本哈菲茲的詩集。家裡充滿了春天的氣息,像把整個春天都請進了屋裡。

他們看到我買的花也很高興,把花鄭重地擺在七鮮桌邊。接著,伊朗媽媽開始煎魚,準備新鮮的菜。她說,過年的飯一定要吃新鮮的,所以準備了很久。三文魚是提前一天用藏紅花和香料醃好的,再裹著雞蛋和麵粉煎得金黃,擠上一點檸檬汁,吃到嘴裡又嫩又香。還有五顏六色的蔬菜飯;還有燉爛的羊腿,入口即化。我尤其喜歡伊朗媽媽醃的酸黃瓜,吃起來特別清爽。還有切成花朵的水蘿蔔和青菜沙拉,香噴噴的大麥湯。屋裡很暖,空氣里都是飯香和花香。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外面不時傳來防空炮和爆炸的聲音。他們說他們住的東邊附近有很多敏感設施,所有經常有爆炸。伊朗媽媽說,今早伊朗爸爸一直在念叨,希望今天不要再炸了,因為女兒來家裡過年,怕她害怕。我當時聽著外面的爆炸聲,但屋子里卻充滿了愛和溫暖,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戰爭和生活同時存在。
飯後一起坐著喝茶閒聊,伊朗爸爸開始講他們年輕時談戀愛的故事。他說伊朗媽媽那時候太漂亮了,很多人都想追她,常常有人到她家裡提親。他們其實算是遠親,但最初並不認識,是通過同學介紹才認識的。他說自己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可當時因為還沒有服兵役,拿不到正式證件,沒法辦理登記,所以伊朗媽媽的父親起初並不同意,怕以後出麻煩。那段時間,他眼看著總有人去伊朗媽媽家提親,心裡特別著急,後來想辦法找了一個阿訇先在媽媽家裡登記,但那其實並不合法。又等了很久,後來到女兒出生後,才真正把身份文件都辦妥。為此他的岳父一度很生氣,覺得是伊朗爸爸把女兒“騙走”了。
他們說起這些往事時,像是在回看自己的一生,眼裡還有年輕時的光。伊朗爸爸說,當時他又高又帥,很多人喜歡他,甚至把他視為自己兒子的古董店老闆也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可他偏偏就只喜歡伊朗媽媽。後來他老闆讓他把她帶來看看,看了第一眼後就給她一個金幣,說很滿意。後來兩人訂婚後,因為霍梅尼去世,社會氣氛緊張,很多人都不敢辦婚禮,他們只好又等了一年才正式結婚。那段時間,伊朗爸爸每到週末,一大早五點就跑到她家去,只為了和她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一起吃頓早飯。
我坐在那裡,聽他們講這些愛情和舊時光,心裡真覺得很動人。外面是戰爭陰影,屋子里卻仍然有一種溫柔、體面和深情,彷彿時間都放慢了。
後來我們又聊到大不里士——伊朗爸爸的故鄉,聊到詩人沙赫里亞爾,聊到那首著名的《海達爾巴巴》。伊朗爸爸還給我念了一段,翻譯給我聽,說那是詩人對故鄉、對童年、對山川和村莊的深情。那種詩意,那種鄉愁,和這個民族身上的優雅、克制與熱烈,融在一起,令人心動。我坐在那裡聽著,覺得伊朗人身上那種高貴和文化感,在這一家人身上體現得尤其鮮明。他們對愛、對生命、對故土、對未來,都有一種深深的珍惜。
我還說起穆森,這兩天過年我還特意跟他說,過年了,盡量多留在家裡陪陪太太,別總往外跑。因為每次他一出門,他妻子都會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甚至會說,怕這就是最後一面。伊朗媽媽聽了,輕輕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害怕。在伊朗,如果丈夫去世,妻子在很多事情上都非常被動,孩子如果還沒滿十八歲,甚至可能被男方父母帶走;財產繼承上,妻子也往往處於弱勢。她說,有些人為了防備意外,早早就開始做法律安排。她有個親戚,曾經因為擔心遭暗殺,提前去做了公證,好讓年幼的孩子將來能直接繼承財產,成為獨立的權利人。他甚至還叮囑妻子,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事,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立刻去找律師,把婚姻契約里屬於她的保障先保住。聽到這些,我心裡一下子很難受。戰爭和危險給男人和女人的壓力,原來也是不同的。

就是在這樣一種奇異的氛圍里,屋外是戰爭,屋裡是團圓;外面是轟鳴和恐懼,裡面卻是鮮花、熱飯、老照片、七鮮桌,還有一家人絮絮叨叨講不完的舊事。那一刻我覺得,戰爭並不能徹底摧毀生活。人還是會在這樣的日子里,盡力把一個年過好,把愛守住,把希望留下來。
司機來接我,送我回家時,也興致勃勃地告訴我,他今天抽空陪太太去巴扎買東西,人多得不得了。大家都知道臨近新年東西會漲價,可還是喜歡在年前一起去逛巴扎、買新衣服、買蛋糕、買花。他說給妻子買了一件外套,給兒子買了新衣服,回來路上下雨把衣服都淋濕了,但大家還是很開心。
回到家,穆森發來照片,說剛下過雨,德黑蘭天邊居然出現了兩道彩虹。我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突然覺得那像是一種好兆頭,好像新的一年會有好事情發生。

晚上六點多,新年交替的時刻,我看了今天的領袖新年講話。由於新領袖穆傑塔巴一直沒有露面,外界對他的生死有諸多猜測。按照慣例,最高領袖會在新年發表講話,並在開齋節早晨帶領祈禱。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建國四十七年來,這一慣例從未中斷,因此很多人原本都在等他露面。沒想到,領袖最終仍只發表了書面聲明,這反而讓外界更加疑惑。
聲明中,他把新一年命名為“在國家團結和國家安全下的抵抗經濟之年”,內容大體延續官方表述,強調團結、感謝民眾,否認針對土耳其和阿曼的襲擊,並要求媒體不要放大國內矛盾,以免被敵人利用。隨後,總統佩澤希齊揚也發表了新年講話,呼籲民眾放下仇恨、清理心結,攜手讓伊朗走出危機,並強調伊朗無意與任何國家發生衝突,希望與地區國家共同建立安全架構,維護和平與穩定。相比之下,他的表態更溫和,也更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不過,無論是畫面還是聲音,這次講話都顯得比往年粗糙許多。
晚上,在中國的好友X和女兒通過我給伊朗的丈夫M打電話問新年好。M說一切都好,雖然炸得很厲害,但還是在家擺好了七鮮桌,只是沒有買到金魚。女兒說:“爸爸,你就在魚缸里放一個三文魚罐頭吧,也能象徵有魚。”M先生聽了笑了。
今年的努魯茲節,是在戰爭中到來的。有人在街上揮舞國旗慶祝,有人在家裡吃團圓飯,也有人在墓園裡哭泣。墓園裡,一邊是有人為戰爭中犧牲的烈士哭泣,另一邊是有人為一月份動亂中死去的孩子們流淚。同一個新年,每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
可我還是記住了那道彩虹,也記住了伊朗媽媽對我說的那些話。她說,今年和去年非常不一樣。今年,是他們正在重新找回民族身份認同的一年。雖然這是戰爭之年,充滿艱難和痛苦,但一個新的身份的形成,本來就必須經歷陣痛。就像一個孩子出生時,不僅孩子要承受痛苦,生產的母親也要承受痛苦。她說,伊朗正在重新誕生,她的國家正在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份。她為此感到高興,也希望所有關心伊朗的人在這些日子里為他們祈禱,讓他們能夠抵達自己想去的方向。因為她說,伊朗人熱愛全世界,也真心希望能夠和世界上所有人民在和平與和睦中共同生活。她最後說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同心,比同語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心情很複雜,又感動,有茫然。我以前很少在伊朗過諾魯茲節,因為每年三月這個時候,我大多都會回家探親,陪媽媽,和家人團聚。今年卻因為戰爭留在了這裡。不能和自己的家人團聚,當然有遺憾;可也正因為留在這裡,我才更真切地看見了這個國家在戰火中的新年,看見了這個民族在恐懼、悲傷和不確定中,仍舊努力維持生活、守住節日、傳遞愛的樣子。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也沒有答案。可在這樣殘酷、混亂、令人疲憊的日子里,我還是願意相信,那道彩虹,是一個好兆頭。
臨睡前,我又把伊朗爸爸喜歡的《海達爾巴巴》翻出來看。在這樣時時轟鳴的暗夜裡,慢慢讀過去,不由得眼眶濕潤,心中泛起一片潮濕的鄉愁,溫柔,也充滿力量。
海達爾巴巴啊,電閃雷鳴的時候,
山洪奔騰,溪流喧鬧的時候,
姑娘們成群結隊,仰頭望你的時候,
請替我向你的威嚴、你的鄉土致意,
也請讓我的名字,輕輕來到你的唇邊。
海達爾巴巴啊,你曾見過多少個春天,
見過白雲掠過山頂,見過細雨濕透田野,
見過孩子們在山坡下追逐嬉笑,
見過母親們在院子里低聲呼喚。
那些歲月過去了,
可它們還活在人的心裡。
海達爾巴巴啊,
願那些清晨的風,仍吹過村莊;
願那些開花的樹,仍站在舊日的路旁;
願那些背水而歸的少女,
仍把歌聲灑在溪流邊。
而我這個遠離故土的人,
只能在思念里,一遍遍把你呼喚。
海達爾巴巴啊,
童年的夥伴哪裡去了?
一起放牧、一起嬉鬧的人哪裡去了?
那些節日,那些燈火,那些雪夜圍爐的故事,
如今都像夢一樣遠了。
只有你的名字,
還像山中的回聲,一聲聲傳來。
海達爾巴巴啊,
若有人從你腳下經過,
若有人再說起從前的村莊、麥地和果園,
你就替我問一聲:
那些離散的人,可還記得故鄉?
那些遠行的人,可還記得
母親的目光,炊煙的味道,
和黃昏時分,村口那條歸家的小路?
海達爾巴巴啊,
世上的人都會老,
花會謝,雪會化,春天也會一年年過去;
可故鄉不會真正消失。
它藏在人的鄉音里,
藏在夢里,
藏在一個人年老之後
忽然濕潤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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