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日,广州许钦松艺术空间迎来一场特殊的影像开幕——摄影师 TenGuSan 的十年大型个人展览《10 年・小展》正式与观众见面。这位戴着面具、手持胶片相机行走于街头与暗房之间的创作者,用整整十年时间,完成了又一次蜕变。这场被他轻描淡写称为“小展”的呈现,不仅是一次作品的集中亮相,更是一段关于热爱、坚持与自我确认的人生总结。

在摄影术诞生两百周年的时代坐标下,TenGuSan的十年实践显得格外真诚而有力。他不追逐潮流,不依附体系,以宝丽来与胶片为媒介,以日常与身体为题材,在数字图像泛滥、AI 创作日益普及的今天,固执地保留着摄影最原始的仪式感、在场感与不可复制的光晕。本次展览不仅梳理了他十年创作的视觉脉络,更呈现出一位艺术家在互联网时代、商业语境与当代艺术场域之间,如何守住自我、持续生长,并最终以一场盛大而朴素的开幕,为自己的第一个摄影十年,交出最完整的答卷。
开幕当日凌晨3点,便已经有观众来到现场等待入场。而在此前的几天里,我们与这位摄影师也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以下是专访文字。

1. 你现在主要用什么设备进行拍摄?为什么?
TenGuSan:我现在主要用几台135胶片相机和宝丽来拍摄,偶尔也会Mamiya中画幅胶片相机和GR3。如果说理由就是习惯了。我是从胶片时代长大的人,无论是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期间还是后来日本的摄影学校,都是接触的胶片和暗房这套体系。

2. 你在日常中除了摄影,还喜欢做些什么?
TenGuSan:除了摄影之外,做自媒体视频和服装品牌的生意是我另外两个必须要做的工作。如果您问我喜欢做什么?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跟大家都一样,旅游,看电影,吃吃喝喝。因为我的各个工作都是我喜欢的事儿,我觉得很幸福了,所以也没衍生出什么特别的爱好,如果说有点特别的就是玩具吧。当然,我自己也设计玩具。对了,我不怎么打游戏,从小就不太上手。也不喜欢爬山,我喜欢下坡儿。反正对浪费体力的事儿都一般。



3. 2026年是你以“TenGuSan”身份职业摄影的第10年,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编剧转型为全职摄影师,再到创立UnDeR20品牌 ,这中间不变的是什么?变的又是什么?
TenGuSan:不变的是我一直忠于我自己喜欢的东西,艺术、潮流、品牌、商业等等。我做不来那些我不喜欢的事儿,装也装不来。也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一切必须从兴趣出发是前提。变化的是,做具体事情时候的一些心态和状态,这是随着年龄的增大,社会阅历的丰富而变化的。但是本质上我觉得这些事儿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就是喜欢干,那就一直干。

4. 本次《10年·小展》规模与内容都具有分量。作为你入行10年最大规模个展,你怎么看待作品的创作逻辑进入一种策展逻辑?和策展人的协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TenGuSan:我觉得策展这个工作最模糊的界限就是到底是以艺术家为导向?还是以策展人的意志为导向?他们的比例到底是怎么样的?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清楚其他的艺术展览都是怎么样的。
但就我个人来说,我是报着开放的心态和对策展人工作的尊敬为标准的。大概逻辑就是策展人肖冉女士想给我办展,我接受,然后我把我这些年的一些作品一股脑的扔给她,让她自己先去看。我就跟她说了两句英语“Don’t think,feel(李小龙的名言)”,还有一个是“Follow your heart”。她既是策展人,也是一个观众,我希望她先以一个主观的直觉去看我的作品。至于她后面的策展逻辑,她只给我拿出来一个结果,让我来确认而已。我记得我只对照片顺序提出了一两个小建议,其他都没有异议。所以本质上,我还是遵从策展人的意志的。我相信她有她的感受、她有她的逻辑,我不想干涉她的工作和创作。



5. 展览的几个脉络是如何确定的?141页限定画册中,未展出作品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TenGuSan:其实这个脉络是策展人肖冉女士决定的,就如我刚才所说,她只给我看了结果,我没有跟她具体交流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看到这个结果我猜想,大的主轴应该是时间脉络金和我作为摄影师这10年来主体意识的演变。然后在个别具体的篇章里她也有用到双联图、或者各种归类方法,目的都是为了呈现更好的展陈效果。
未展出作品的标准有两种,第一种就是照片过多,放不下。第二种就是内容不适宜,至少在当下这个展览场域不适宜。


6. 你在2016年受访时曾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膨胀到一定地步决定应该出个摄影集什么的,我会发的”。这十年你已经发过了若干摄影集/画册,你觉得自己算是当年口中“膨胀到一定地步”了吗?回望这些画册的出版历程,心态上有哪些最明显的变化?哪一本最能代表你对“摄影集”的最初期待?
TenGuSan:哈哈哈,我甚至不记得当年说过这个话了。如果我有说过的话,我还挺谦虚的。从结果论上来说,我当年肯定是低估了10年后的自己。我觉得每一本画册都只能代表当时那个时期的我,甚至只能代表那一两年的我,不能再多了。如果您问我哪一本最能代表我对“摄影集”的最初期待,我觉得哪一本都代表不了。我觉得在当下的时代和环境,以后也不能有什么可以代表的。这一点上,我也特别无奈。
7. 展厅里的巨幅屏幕上的内容是怎么选择的?
TenGuSan:您说的是那个展览海报吗?那个是多年来我的一些观众做的一些创作,給我画的画、手工等等。我多年来一直在收集它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用得上,结果就真用上了。说到这里我还是想说,我是个很幸福且幸运的人,至少在艺术家这个层面我非常幸福和幸运的,我比很多艺术家受到更多的关注和欢迎。再加上互联网时代,这些声音会以更快更直接的方式推到我面前。虽然也因此有一些副作用,但是90%都是正反馈,对我的整个人生和创作生涯来说都是积极的。

8. 和apple的合作是怎么开启的?如何看待手机摄影“过于容易”的争议?本次展览中手机摄影作品与相机作品在叙事上如何形成互补与对话?
TenGuSan:Apple的合作如何开启的要追溯到2021年了,但实际上是怎么接触到他们的我不记得了。“手机摄影过于容易”这个说法的确是我亲口说的,但我觉得是物理层面的,就是掏出手机按快门拍下一张照片这个过程,相比任何时代都要更容易。而且手机无论是拍摄效率,还是发布时效,都完胜专业的相机。但如果深究其艺术表达层面,那又不容易了。只要事情变得严肃,那一切结果都会起变化。
本次手机摄影作品是作为最后一个篇章展示的,我在发给策展人的摄影作品里就包括了最近这次和iPhone 17Pro的合作照片,我觉得它在画质上首先可以满足在展览里出现,至少在那个输出尺幅上不遑多让。再有就是,我认为手机摄影绝对不应该被专业艺术家排斥,它无非是另外一种更轻便的设备而已。就像早年大画幅胶片时代,徕卡发明了轻便的135小相机,而后由一批使用小相机的摄影师开启了新的摄影风格和时代,科技的进步在某种程度上推进了艺术的发展。所以这些手机照片在本次展览上,体现了设备的多样性。
9. 在未来,你还会一直带着面具吗?你会觉得是一种自我重复或者绑架吗?
TenGuSan:TenGuSan的这个艺术家形象会让我一直戴着面具,这就好像托尼·斯塔克不穿战甲就是一个商人,穿上战甲就是钢铁侠。或者北野武,这个名字他只在做导演的时候使用,他做演员或综艺艺人的时候用另外一个名字“Beat Takeshi(拍子武)”。

我肯定没有觉得重复和绑架,甚至我觉得重复是必须的,艺术家应该从作品到人物本身都有一套完整的系统。就好像安迪·沃霍尔和村上隆,都是在一直重复自己的某些视觉符号。正因为我重复了10年,才有了今天的这些结果,肯定要重复下去的。反正看不到脸,而且永远都是年轻的,哈哈哈哈。
顺便一提,我觉得趁着还没有特别深的介入当代艺术行业,我可以自由的不受束缚的,不重复自己的创作也是此时此刻最幸运的。但是外形的视觉,那必须要一直重复的。

10. 2017年《夜长春梦多》展便尝试打破传统摄影展示方式,本次十年展在展陈形式上有哪些新突破?如何通过空间设计、影像装置等手段,让观众更直观地感知你十年的风格和思想流变?
TenGuSan:坦白讲2017年《夜长春梦多》那个展览是我才入行职业摄影师的第二年,那时也是很幸运的被北京一个画廊的年轻策展人发现了我。那时我仅仅在用一次成像(拍立得、宝丽来)设备拍照,那时候的我无论是对摄影的认识,对展览的认识都还没入门。所以那时我完全是没什么自我意识的,一切都听策展人的,他几乎承担了艺术观念上的所有构思和呈现。我现在回忆起来,那次展览我的那些一次成像摄影作品就是素材而已。那些装置,影像作品之类的在当时的我看来是完全不懂的。当然,那次展览也帮我开启了所谓“当代艺术”的一扇门。
转过年来我就去了日本留学,但我其实学习的是古典工艺,接受的是日本传统摄影教育。那些跟“当代艺术”没有任何关系,就是非常狭义的摄影。那一扇刚刚开启的当代艺术之门又被关上了。当然,在日本期间我看了很多的当代艺术的展览,尤其是一些以影像为媒介的展览,我很感兴趣。但这次的展览是非常传统的摄影展览,就是我这10年用相机拍照的一次阶段性总结。相比2017年,这次展览规模变大了太多、展览的照片也丰富太多,我个人也今非昔比。但我一边回答您这个问题,我一边扣问自己的内心。下一个10年,我是不是应该回到“原点”, 重新开启那扇大门,去做做以影像为媒介的当代艺术呢?

11. 从编剧到摄影师,你的叙事思维如何迁移到影像创作中?
TenGuSan:我特别喜欢,也特别擅长在画面内构建故事性和情景,这跟我学习电影的经历和美术学习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但我并不像格雷戈里・克鲁森(Gregory Crewdson)那样去构建场景,请模特来表演,然后摆拍。先不说是否可行、成本是否可控,我只是希望在现实中去拍到那种有故事性的“一瞬”,而不是制造出来的故事性。就好像我们翻看旧时的家庭相册,不管这些照片有多老,但我相信照片里的人都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当年这张照片拍摄于哪里,照片里发生了什么故事,甚至还能通过这张老照片延展出更多的故事。为什么呢?因为摄影师抓到了当时的“那一瞬”的故事性,所以这张照片被保留了下来。所以我想拍出这种感觉,就是让每个陌生的观众看到我的摄影作品,也可以自发地在大脑中去编纂出一个故事,这些故事当然是他们自己的版本,都不是真实的,但我希望我的照片让他们产生联想,甚至激发他们的想象力。
好的摄影不只是可以刺激视觉,甚至是可以调动全部五感的。我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12. 当下流量与创作的平衡难题依然存在。作为拥有百万粉丝的摄影师,如何在保持创作独立性的同时,与大众建立有效连接?又如何面对争议?本次展览对此是怎么回应的?
TenGuSan:其实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注意力、传播度和公众影响力,从来都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话题。安迪·沃霍尔那个时代就已经在讨论成名、媒体与公众形象,我们都知道他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每个人都有15分钟的成名时间”。只不过在今天,这种注意力的形成更多地发生在互联网平台,而不是安迪·沃霍尔那个时代的主流媒体、传统媒体之中。
可以看到越来越多学院体系内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同样在互联网上拥有很强的传播能力和公众影响力;反过来,一些首先通过网络被公众认识的创作者,也可能在长期实践中也会形成非常清晰的创作脉络和视觉方法。两者真正的差异,未必在于传播渠道本身,而在于他们如何处理自己的媒介经验,并最终把这种经验转化为作品内部的结构、质感与方法。

至于您问的关于争议,我不在意,因为互联网的优势和副作用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有一位智者(郭德纲)说过:一个群众演员夜里4点就起床化妆在片场等着,晚上10点才拍到他那个溜溜哒哒的镜头,一天赚100块钱。但群演这100块钱里有80 是他候场的钱,他表演的溜溜哒哒只值20。一个大明星,一个电影赚1个亿,有一半是他挨骂的钱。这就是天道。
本次展览我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正如刚才所说的,这是我10年摄影师生涯一个很纯粹的阶段性总结。我想以后如果真的去做当代艺术创作的话,我可能会去探究您提到的这个议题。
13.UnDeR20从原创玩具出发,多次参与潮流跨界合作。个人艺术创作与品牌商业运营之间如何协调?
TenGuSan:商业品牌我负责的是管理,但具体的很多执行由团队的同事去负责。我一直在时间、精力上去找寻这种平衡,我觉得这是每个艺术家都会面对的一门课。我觉得宣传自己个人的品牌(自媒体)、然后打造自己的品牌(商业品牌),这是一个非常系统的生意。既然是生意就是需要经营的。我现在日常其实挺多时间花在读管理学的书上,不单纯是为了服装品牌,更多的是包含如何经营好自己。
14. 本次展览后,你在创作方向、媒介探索或学术研究上有哪些新规划?是否计划将摄影与更多艺术形式结合,打造更具实验性的作品?
TenGuSan:这个问题我刚才回应过了,我希望以后的10年,20年去尝试当代艺术。希望我的20年展览不只是摄影,而是有更多的艺术类型。我一直喜欢80年代全国中小学的那句校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甚至畅想过我的20年展览的名字就叫这个,因为那个展览一定是充斥着既团结,又紧张,既严肃,又活泼的矛盾性,甚至是神经兮兮的。但这需要更多的学习、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人脉。我会努力朝着那个方向走。
15. 在当下社会环境趋于保守、网络擦边内容却愈发泛滥的背景下,你如何界定作品的“艺术尺度”?如何区分有思想有个性的表达与低俗的猎奇?
TenGuSan:因为日趋保守,所以才会“擦边”吧?哈哈哈,如果很开放,就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生存的土壤了,至少不会成为主流。关于界定“艺术尺度”的问题我想了很久,我相信同样的问题,100个艺术家知道要刊登在公共媒体。
至于如何区分有思想有个性的表达与低俗的猎奇?这道题我会!我就不说什么时间和场域了,我觉得那很虚。目前以我浅薄的认知,我认为这事儿的界定权看话语权在谁,是在艺术家这边?还是在艺评人那边?是在艺术圈这边?还是在公众那边?是在资本这边?还是在消费者这边?谁有话语权,谁说了算。2010年村上隆在卢浮宫办个展,法国全民抵制。但是结果是什么大家也都知道。我只能说,艺术和其他行业一样,有它的规则。
16. 你曾提到“摄影师应当被当成一个导演,而不是按快门的AI”。在今天人们已经可以开始用AI做导演,做电影,从完全虚拟中创造真实,这种情况下你是如何看待AI的?你会和AI合作吗?
TenGuSan:我在这次展览里有一幅作品是有AI参与的,但早在AI纪元来临之前,我就开始使用CG建模渲染技术来和我的照片合成了,这次也有展览一张这样的作品。AI只是更加方便更快捷,不用手搓了。我想以后当然肯定会和AI合作,但不会太多,目前为止我也就是每年以1-2张的频率把AI和我的摄影结合,虽然我不是摄影的原教旨主义者。
但我要说明的是,我觉得“摄影”这个词语是动态的。2026年刚好是摄影历史的200年,1826年发明了“摄影术”,而最初的名字叫“光绘”,“摄影”这个词却是在过了将近10年的1835年才被命名下来,一直沿用至今。
我现在发现很多年轻人把Live格式的动图也认为是摄影,也有人积极的用AI生成模仿摄影的图像。我非常确信随时时代的发展,200年来通过光学原理成像的摄影的形式一定会发生松动,“何为摄影”也会被重新讨论,甚至不用讨论,新技术自然会推动历史的前进。我们只需接受,或者排斥。如果您要问我是不是接受,接受程度是有多深?我肯定接受,但至于有多深,那就看当时的那个技术能不能带来真正的,对于“摄影”革命性的重新定义。如果还是换汤不换药,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那我宁愿还是端着传统的相机,四处游走,按快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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