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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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福州人不爱攀附

话说1931年9月，一封由“国民政府文官处”文官长叶楚伧盖章签发的机密公文从南京转到福建省政府，文中说：“据报告，有关谢瘦秋案凶嫌林寿昌受粤方指使又回福建活动，应请转陈函府令饬该省政府密缉归案惩办”。

（上图：1931年国民党中执会要求将林寿昌“密缉归案惩办”的密函。）

这份密件说“林寿昌受粤方指使又回福建活动”，那“粤方”指的是谁呢？

1930年到1936年，广东是军阀陈济棠的地盘，这哥们反蒋。

陈济棠把广东经营成他的独立王国，一直到抗战前夕，陈济棠都在广东实施地方割据。

陈济棠的粤军拥有3个军13个师15万兵力，并拥有独立的海军和空军势力，其空军拥有百多架战机，比蒋记中央军的空军还要强大。

林寿昌，自从因谢瘦秋案件被蒋记“中央军事委员会”通缉之后，就逃离福州，东躲西藏，当然只找那反蒋势力的地盘去躲藏。

按照上述密件的说法，林寿昌就是受陈济棠那个“粤方”指使，即将或者已经回到福建境内。

1931年秋天的那个晚上，福建省政府机要室主任林皓云，将这个机密告诉给了他的本族叔叔林景才。

林景才“无事不登三宝殿”，登林皓云的家门，是为了替儿子林皓民报仇。

皓民是中共地下党员，原先在上海，公开身份是商务印书馆的英文编辑。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清共大屠杀，林皓民单线联系的上级死在四一二的枪林弹雨里，而他的单线下级叛变，带着便衣到他家门口等着抓他，他只好仓促逃离上海。

皓民先在温州躲了一段时间，后来潜回福州，不敢回南台住，改名换姓躲在城里的灵响。

没想到1929年年底还是被发现行踪，继而被逮捕，被杀害。

而害死皓民的就是林寿昌。

林寿昌人躲在上海，可是一点都不耽误他遥控福州的“骹囝（喽啰）”听他号令，为他做事。

林寿昌在福州的势力很大，光他自己就有一个黑社会组织：寿昌派。

那寿昌派，“把个福州城像篦头发似地篦了这么一遍”，就把林皓民给找着了。

“把个福州城象篦头发似地篦了这么一遍”是个梗，这个梗来自现代京剧《沙家浜.智斗》。

跟日本人勾结的忠义救国军进了沙家浜，搜捕新四军的伤病员。

忠义救国军的参谋长刁德一向阿庆嫂打听新四军的去向，阿庆嫂回答说：“都走了。要不日本鬼子扫荡了三天，把个沙家浜像篦头发似地篦了这么一遍，也没找出他们的人来！”
刁德一不以为然：“日本鬼子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这么大的沙家浜，要藏起个把人来，那还不容易吗！”

（上图：现代京剧《沙家浜》剧照。）

日本鬼子的问题在于“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可是寿昌派是地头蛇，虽然没有能够一找就找着，也费了好大劲，但终归还是找着了林皓民。

如果不是为了替儿子报仇，林景才一辈子都不会登林皓云的家门。

本族侄子皓云是省政府代理主席方声涛的心腹，在省政府做大官，族人通常不会来高攀。

福州人不爱攀附。

攀附是为得好处，多数福州人志向不大，小富则安。

攀附太累了，多数福州人都懒得。

所以，林景才来找皓云，也是硬着头皮来的。

为了替儿子报仇，他准备好忍受皓云这位省府大员的傲慢和冷待，没想到皓云就像一个没做官的本族自家侬（自家人）一样，亲切、诚恳，十足的“平直骹（正直人）”、“妥当侬（稳当人）”。

而且，让林景才感到最有价值也最宽慰的是，皓云向他透露了官府的机密。

这一方面这表示皓云对他够仗义，另一方面也让他感到林寿昌很快会被逮捕并得到惩罚。

其实林景才错了。

林皓云之所以亲切诚恳地对待林景才，不是因为皓云仗义，只因为，林景才是本族很有钱的长辈。

人们通常不会冷待有钱人。

就算你不打算向他借钱你也不会冷待有钱人，最起码人家不会向你借钱吧？

林皓云之所以向林景才透露国民政府文官处的那个密件，只是为安慰林景才，更是要对林景才表示自己会认真对待这事，绝无敷衍。

事实上，皓云对逮住林寿昌完全没有信心。

皓云对林景才说林寿昌多年来逍遥法外，原因是找不到林寿昌。

其实找不到林寿昌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林寿昌一直得到国民党福建地方势力的庇护。

有的人，不一定有心庇护林寿昌，但至少在“密辑”林寿昌这件事上比较不积极。

这些福建地方势力，并不一定反蒋，他们只是没什么原则，凡事得过且过。

要不为什么民国以前历朝历代朝廷都不让人在自己家乡做官呢？

怕官员们跟乡亲勾结起来糊弄朝廷，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事实上果然就是这样，方声涛代理福建省政府主席的那几年里，尽管南京政府有关将林寿昌“密缉归案惩办”的密函发了又发，福建省政府的答复每次都是这两句：一，“坚决照办”；二，“找不到人”。

而且，方声涛就算有心“密辑”林寿昌，也是力所不逮。

方声涛是职业军人但不是军阀，他没有自己的兵马，基本上就是个光杆司令。

在那个时代，你手下没有自己的兵马，手上就没有实权。

所以方声涛所做过的事情留下历史痕迹的就一样：取缔福州女人头上的三条簪头饰。

哦，还有一件。

方声涛在成功劝说北洋政府海军总司令杨树庄归顺南京政府上面，功劳很大。

福州人劝福州人嘛。

1932年12月，福建省政府主席换了，代理主席方声涛下课，当年1月份在上海打赢淞沪抗战的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调任福建省政府主席。

在此之前，蒋光鼐已经在1932年的6月担任了福建绥靖公署主任。

“绥靖公署主任”是干嘛的？

剿共。

绥靖公署主任权力很大。

他实际是统辖一个地区所有军事力量和地方后援力量的指挥官，野战兵团、地方部队和守备部队，几万甚至高达十万、几十万的兵力全归他指挥。

按照“军事第一”的原则，他同时可以直接插手地方行政。

绥者，安抚也；靖者，定也。

绥靖的意思是用安抚的手段使一个地区平稳安定。

但是蒋介石的这个“绥靖”明显是反其意而用之，他是用暴力的手段使一个地区不得安宁。

君不见，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清共大屠杀之后，共产党就发动了一系列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武装起义，包括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并建立起共产党自己的军队中国工农红军。

当时，国民党内各个派系拥兵自重正跟蒋介石的中央军展开大混战，红军趁乱开辟了赣南、闽西红色根据地并逐步连成一片，形成中央革命根据地。湘鄂西、鄂豫皖、琼崖、闽浙赣、陕甘等十几个边区也都建立起革命根据地。

到1930年底，红军兵力已达10万人。

为此，从1930年底开始，蒋介石先后对红军中央根据地闽赣根据地发动了五次大围剿。

蒋光鼐被调来福建是准备参加1932年年底开始的第四次大围剿。

1932年12月，蒋光鼐的副手蔡廷锴接任绥靖公署主任，蒋光鼐本人升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福建省政府代理主席方声涛下课。

这是蒋介石为第四次大围剿而做出的人事调动。

林景才在省政府高层的内线、省主席机要室主任林皓云也跟着方声涛下课去也，啥机要都看不到了。

对于报仇心切的林景才来说，更坏的消息还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