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12點多一覺誰過來,早6點半醒來, 我就給自己做了豐盛的早餐(水果、雞蛋和牛奶),7點半連完線,然後開始寫稿,等穆森10點來一起去拍攝。我們外媒今天被安排去兩個點拍攝,是警察系統的總部和憲兵大樓被炸的街區。我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戰爭才剛剛開始,但已經超出了人們的預期。這些天我們拍到的受襲的學校、宮殿、居民區,很多並不是“打擊的直接目標”,但它們往往緊挨著被擊中的機構大樓、軍用設施或警察局,於是被衝擊波、墜落碎片和連帶火情波及——它們沒有被“點名”,卻一樣成了戰爭的受害者。
第一個點在德黑蘭第七區的土庫曼斯坦大街。那條街我太熟了——那裡有一家特別有名的三明治餐廳,德黑蘭人會排很長的隊去買。攝影師說他平時中午下班,會帶著妻子和孩子去那兒吃一頓,有很美好的回憶。我也曾經去過一次。
但今天再到那裡,我幾乎認不出這條街。外交警察總部那幢很高的大樓,已經被炸成一片廢墟——說“夷為平地”都不誇張。鋼筋骨架像被扯斷的肋骨一樣支稜著,扭曲著臥倒在地上。整個現場像末日電影(原諒我不停地使用這個詞,已經詞窮了):碎石、灰塵、坍塌的樓體、玻璃散落一地。

對面的三明治店被炸得模糊不清,連招牌都看不到了。旁邊的肉店、修車鋪也被衝擊得一塌糊塗。有人告訴我,當時店裡有人員傷亡;還有一輛車在路過時被衝擊波直接掀翻扭曲,司機當場死亡。那輛變形的車就停在路邊,沒有被拖走,像一張冰冷的告示牌:戰爭不需要“瞄准”你,它只需要發生在你身邊。

更讓我震撼的是破壞的“程度”。12天戰爭時,我看到的更多是部分建築中只有三四層樓受損,窗碎、外牆損傷、局部坍塌;但這一次,是整棟樓沒了,只剩廢墟。我抬眼望去,這一片街區幾乎找不到一扇完整的窗。居民樓、商鋪門臉,全被震碎。人們在清玻璃、鏟土、搬殘存物資,灰塵一直飄在空氣里。
我們在路邊採訪時,遇到一個老人。他一直強調:“他們炸的是警察樓,不是炸我們老百姓。”他甚至說自己不害怕,問我為什麼要害怕,他們又不是炸我們。我們司機看到這些嘆了口氣說:“戰爭一點也不好,趕緊結束吧,老百姓受不了了。”

來了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他說自己不是住附近的,是專門來表達支持、想看看能不能幫忙。他情緒激動, 說這裡是外交警察的中心,以色列在犯罪國家美國的同伙支持下對這裡發動了襲擊。但我們會一直守在這片土地上,直到最後一口氣。他指責美以是戰爭販子,喊著要誓死保衛國家。我問他怎麼看新選的領袖繼承人, 他說體制選誰都可以,他都接受。當我問他你怎麼看穆吉塔巴(哈梅內伊的二兒子)當選領袖,他突然很生氣,說女士請放尊重一些。你要說穆吉塔巴先生,他們都是我們的領袖,我們不會直呼其名。我們都叫agaha(先生)。我說對不起,我波斯語沒有那麼好,他說只要是體制選出來的領袖,他們都擁護。
我們碰到路過的一個打扮時尚、化妝很濃、披著長髮的年輕女孩,她說自己在附近商店工作。爆炸那天衝擊波把她們嚇壞了,大家都哭。可她今天還是得硬著頭皮來上班,因為不來就付不起房租、沒法生活。她說“沒辦法”的時候,我心裡特別酸:戰爭最殘酷的地方,有時不是爆炸聲,而是你還要在恐懼里繼續謀生。
現場幾乎看不到穿制服的警察。更多是穿便服的人——他們不表明身份,但會直接上來制止拍攝。我們的司機拍了幾張照片,一個人問我他是誰,我說是我們司機,他當即要求司機當場刪除照片。你很難辨認他們是誰,但能感覺到這是安全部門在現場控管信息。
就在我出鏡、採訪進行到一半時,突然頭頂傳來戰機轟鳴,緊接著遠處“哐”一聲巨響,遠處東邊的天空上又冒起濃煙。那一刻,外媒的攝像機幾乎同時把鏡頭轉向煙柱。那種感覺是頭皮發麻的——你不知道下一顆落點在哪裡,離你有多遠,街區是否會再次被波及。那些攝影師們中有人聽到朋友電話告訴他以色列已經預警,讓住在他家附近的街區的人感緊撤離。他也挺著急,趕緊打電話給家裡人讓撤出。其他人都等著拍完了拿到記者卡再去下一個地方拍攝。
就在我們拍完上車的當口,一家三口開著車來了,司機應該是爸爸,對我說我女兒有話說,可否採訪我女兒。我說可以,父親說他一點都不害怕,伊朗最終會取得勝利。小女孩就開始點手機,照著文字開始念,表示伊朗人將團結一致對外。”只要伊朗人在,伊朗就在“,她用英文說道。

我覺得車輛和人明顯多了一些,也許是第五天,人們也受不了了,開店的繼續開店,想辦法謀求生計。也有騎摩托車的人在路邊駐足,一個人望著那片廢墟對我說,“這都是美國以色列做的事情。沒有伊朗人願意看到這一切。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
拍完土庫曼斯坦大街後,伊朗方面又組織我們去革命廣場。其他的媒體陸續開車來到革命廣場集合,一起進去拍攝。在路上我驚愕地看到有裝甲車在我們前面看著,在很多路口都有機槍架著,全副武裝的軍事人員在那裡駐守,我也意識到現在伊朗國內局勢不明,當局更怕這時候國內出亂子,因此維穩是重中之重。我們一路來到革命廣場。這地方我們來過無數次:集會、演講、遊行,它是德黑蘭最具政治象徵的地標之一。
可今天去那裡,我只能說——難以形容。
革命廣場上牆上的那副大宣傳畫(之前是伊朗導彈擊沈美國航母)已經換成了領袖哈梅內伊的巨幅畫像,旁邊街面上都掛著代表伊瑪目侯賽因的綠色旗幟和黑色哀悼旗幟,還有伊朗國旗。哈梅內伊畫像的正對面,離廣場不到200米是一片廢墟。
那裡路口設了路障。我們剛到就被一些安全人員攔下。有一個穿黑衣戴黑帽子的人說,馬上又要有空襲,很危險,先等一下。他叫我去旁邊街口等著。攝影師穆森開始拍對面廣場的街景。今天廣場過往的車輛、摩托車和行人也很多。很多人在那裡圍觀。等過了十分鐘,媒體都聚集在路口,看沒有戰機轟炸,革命衛隊才放行。先進去第一批十五個人,等第一批人出來,再進去第二批。我們是第一批。

走到近前,我看到那裡被擊中的是伊朗警察大樓,也叫憲兵大樓。據說這幢大樓是前國王巴列維修建的,很氣派的一幢大樓被炸成廢墟,只剩下門柱和半個牆壁,裡面的設備還能依稀可見。旁邊的樓頂上有一個防空哨,架著防空炮。但革命衛隊的官員強調不可以拍上面,只能拍下面。我看到附近的民宅至少十幢樓受到衝擊波影響,鏟土機在街邊鏟土。附近建築的窗戶全部震碎,警察總局對面的建築更是慘烈,不斷往下掉東西。
建築底層有一排店家,門面都被炸到面目全非,一些人正在搬運店裡剩下的貨裝到卡車上。有阿富汗的市政工人在那裡鏟地上堆著的玻璃渣和瓦礫, 到處都是鏟土飛揚。我問一個安全人員,有沒有人傷亡。他點了點頭,說至少十五個人死。

旁邊一個開咖啡店的店主正在收拾東西,他說不要拍攝我們。但他悄悄告訴我昨天下午(3號)下午五點正準備開店,就聽到一聲尖銳的爆炸聲,後來沒有響動,他們就繼續開始忙碌,沒有想到接下來就是一個猛烈的爆炸,他們都趴在地上,店裡都是煙根本看不清,所幸沒有人受傷。他看到有一具屍體在地上沒有腦袋,可能是路人經過遭到襲擊死亡。他說警察快速把屍體收走了。他們的店也開不成了,正在搬東西。
旁邊還有一個店是shirin asar分店,這在伊朗是很有名的食品店品牌,他們的蜂蜜、甜點和冰激凌都很好吃。店的外部已經被炸毀,裡面全是灰,我看見裡面的人正在搬運貨放到卡車上。一個穿西裝的老先生站在旁邊對我說,他是shirin asar公司的總經理,他們公司全國有五百家分店,現在15家分店都受損。我問他損失厲害不厲害,他說非常厲害,但他說請不要拍他,他怕惹不必要的麻煩。他叫了一個分店經理出來,他是高個子年輕人,滿臉滿手都是灰,正在幫忙搬離貨物。他告訴我,這裡是昨天(3號)下午大概六點左右發生了一次爆炸,他們的店就變成現在這樣了。當時店裡還有幾個年輕店員在裡面。所幸沒人出大事, 有一個店員受了點擦傷,送去醫院了,但已經出院。主要就是爆炸的衝擊波。店員們當時都沒反應過來。鄰居們也來幫忙,把他們從店裡帶出來。謝天謝地,現在他們都平安無事。大家都驚恐萬分。他只希望這些事情能盡快結束。他告訴我,這個店現在完全沒法用了。店裡的貨也全毀了。有一部分貨在倉庫里,正在清出來;但擺在店面上的,基本都沒了。我問他現在什麼感受?他說,當然很難受、很心疼。希望能盡快恢復。
我看到街邊一些人默默駐足觀看,大部分人都不願意接受採訪。有一個大媽在那裡望著,我問她什麼感受。她說太可怕了,希望戰爭盡早結束。在採訪的時候,幾個黑衣年輕人上前說他們願意接受採訪,看他們的外表留著小鬍鬚穿黑衣,一般這都是巴斯基民兵,其中一個年輕人情緒激動地大聲說道:“ 這裡發生襲擊的地點,許多無辜的民眾——無論是商鋪經營者還是普通居民——都受到了傷害。很多無辜的人被埋在廢墟之下,傷亡慘重。我希望國際組織能夠看到這一切,看到美國的嗜血行徑。我們的鬥爭、我們的方向,將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口氣,繼續反抗壓迫。大量無辜民眾被困在瓦礫之下,他們的財產也遭受了巨大損失。願全世界、全世界的鏡頭都能看到這些畫面——看到‘嗜血的美國’所犯下的罪行。”旁邊幾個年輕人揮舞拳頭高喊“打倒美國、打倒美國”。
有阿富汗市政人員也向我招手,說也來採訪我吧。他說他是阿富汗人,在伊朗市政府做清潔工作,也來幫助伊朗抵抗美國和以色列。他告訴我,這幾天,他們每天都兩班倒,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到處在鏟廢墟。
我也不敢做太多停留,做了採訪和出鏡就準備離去。這時傳來中午祈禱的聲音,那些阿富汗的市政工人們就整齊地排好隊在廢墟前做祈禱,穆森在那裡抓拍,我在那裡望著,心情複雜。

這是一種什麼心情呢,我回頭望望對面廣場哈梅內伊的畫像。他望著這一片廢墟會有什麼感受。在革命廣場,我看到過2009年的抗議浪潮,也看到過無數次這裡的反美遊行集會,人們高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的口號。我也在這裡看到過前總統萊希、哈馬斯前領導人、去年12日戰爭犧牲的將領和遇難者的靈柩從這裡經過。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末日情景。我不知道這會把伊朗帶到哪裡去?
就在街口發愣的時候,有幾個女孩子經過路障向廢墟望去,我說你們此時什麼感受,她們笑了笑沒有說話就離開了。離開時,一個女孩悄悄對我說,我們很高興。她衝我眨了眨眼笑著走了。
又有個中年人騎著摩托車從這裡經過朝廢墟望過去,一看就是常年勞作、身體魁梧,面色黝黑。他停下來問我你是哪裡人。我說我是中國人。他點了點頭,望瞭望對面的廢墟。我問他什麼感受,他看著我沒有說話。這時候穆森帶著攝像機匆匆過來,我們拿了被他們收走的記者卡就往不遠處停放的車走去,我正要上車,那個騎摩托車的人卻又騎了過來,走到近前,對我說,“女士,你問我什麼感受?我想告訴你我的感受”。我問他要不要拍,他說不要拍他,但他只是想讓我知道。他繼續說道:“我是伊朗人,伊朗人看到這樣的情景都會難過,因為那些人也是我們的同胞,他們也是伊朗人。我不喜歡哈梅內伊,但是他被外國人殺死了,我感到難過。我們伊朗人自己有分歧有紛爭,那是我們自己的事情。但是不應該讓外國人來插手。我反對他們侵略我們。”他一邊說著,我就看見他黝黑的臉龐上那雙大大的眼睛開始濕潤,漸漸滾落下了淚珠,我從未看過這樣魁梧的漢子在我面前落淚,有點發怔。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另外你想伊朗變成什麼樣子。他說應該由我們內部去改革。我說聽說領袖繼承人可能是穆吉塔巴(領袖的兒子),他說他覺得不好,穆吉塔巴沒有什麼治理經驗,哈桑霍梅尼可能更好一些。說完我們告別就離開了。

我在車上一直在想這個男士說的話,想他眼裡的淚。這時司機和穆森在討論局勢,穆森說他現在最擔心伊朗的導彈發射車估計要被打沒了,搞不好過幾天就撐不住了。司機說那樣最好,戰爭趕緊結束吧。司機是庫爾德人,他說庫爾德省的省會薩納達吉那邊軍事安全部門被打的很厲害,聽說伊拉克庫爾德斯坦那邊的庫爾德反對黨正準備派軍隊進入伊朗來解放庫爾德斯坦省。我說那你怎麼看,他說他覺得可能性很小,因為伊朗導彈正在攻擊伊拉克那邊的庫爾德斯坦。我問他你回老家嗎?他說他們不走,孩子們都在德黑蘭,家人們每天都待在一起比較好。
我回來的時候是中午1點多,家裡沒有吃的,穆森請司機看看周邊有沒有餐廳幫我買點外賣,我讓司機幫我買了四份飯,放在冰箱里,分別是兩份茄子雞蛋(mirzaghasemi),還有一份石榴核桃燉雞(fesenjun),還有一份蔬菜燉肉(gheime),這樣以備不時之需。穆森要了一份烤雞,他說味道很好。烤雞還附了一個新鮮出爐的大餅,他給我分了一些。我很久沒有吃到新鮮的大餅了,吃起來很美味。
接下來就是發稿做連線,一直做到晚上七點(國內23點)。此時伊朗和美以的戰爭也在不斷升級。美國擊沈了伊朗在斯里蘭卡的護衛艦,造成100多人傷亡。伊朗向在卡塔爾、巴林、土耳其、伊拉克庫爾德斯坦內發射導彈,襲擊美以相關目標,伊朗說已經擊落三架美以飛機,原定要舉行的領袖葬禮因故推遲。黎巴嫩真主黨和胡賽武裝宣佈也要參戰,也向以色列發動襲擊。眼下的情景一團糟,局勢似乎在不斷升級。我自己也有點神經緊繃,下午連線時聽到轟隆隆的飛機聲,我就緊張,我開始拍但看不見天上是什麼,不知道是不是美國派出了運輸機或重型轟炸機之類的,趕緊進門關窗,把頭盔戴上。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是伊朗的直升機。
晚上上海媒體記者通過朋友介紹找到我要採訪,她問我伊朗老百姓的心態是什麼。我說應該是很複雜的心態:恐懼、期待、憤怒、麻木、硬扛……全都同時存在。人們也在矛盾當中搖擺,既害怕戰爭帶來的毀滅,也渴望某種結束,哪怕代價巨大。 大家既害怕戰爭毀掉生活,又因為長期壓力看不到出路,才會把希望投向外部衝擊。但是這樣的戰爭究竟會走向何方,沒有人知道。他們又怕又盼。也有一些人反對這個體制政府, 他們希望這個政權被推翻, 但是他們卻害怕體制一旦崩潰,伊朗就像利比亞、敘利亞、阿富汗那樣出現內亂。一些人希望美國來發動戰爭,但是現在戰爭才剛剛開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到處一片廢墟,無辜的孩子受到牽連,米納布小學的那160多人的孩子無辜喪命,多少個家庭流離失所,這一切真的值得嗎?還有一些人他們反對這個體制,但他們不希望有外部干涉,希望通過自己人去改變。還有那些體制的擁護者,迫切想讓外界聽到他們的聲音,每一次採訪他們都會主動上前,情緒激動地大聲說道他們熱愛自己的領袖,伊朗人會團結抗爭外敵侵略到最後一口氣。他們也不是少數人。此時的伊朗已經與我在去年12天戰爭期間看到的伊朗截然不同。
去年6月24日停戰那一天,我在阿扎迪廣場看到市民四面八方湧來聽德黑蘭交響樂團的露天演奏,那時的情景我永遠難忘。人們團結在一起,有創傷有釋然,有欣慰也有隱隱的擔心,所有人都為了伊朗而來,所有人都愛自己的國家。甚至不戴頭巾、打扮時尚的女孩說她們愛革命衛隊,幸虧有了他們才捍衛了國家。那個女孩說那12天她天天吃大餅,終於今天她吃了很多美味的東西,給我一一列舉,無限滿足的神情,讓我動容。

而如今,伊朗已經分崩離析。在12天戰爭之後,政府沒有改善人們的生活,也沒有減輕他們在戰爭中苦苦支撐的壓力,反而變本加厲,每天飛漲的物價和迅速貶值的貨幣,讓所有普通老百姓難以支撐。最終去年12月人們上街抗議,攜家帶口表達他們的不滿,他們的訴求很簡單,就是要降低物價和穩定匯率,讓他們能維持正常生活。但是誰又想到會死去那麼多人,遭遇了那麼一場大的騷亂。所有人都遭受到了創傷,包括我自己。那些天我也難過到無法睡覺,我想起我認識或採訪的那些年輕人,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不管是體制內安全部門的,還是普通老百姓,他們都是人,政府安全部門的人也有很溫和的人,在我看來,他們都有權活著,不應該被人剝奪生命。
我和穆森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伊朗到了今天這樣困獸猶鬥、搖搖欲墜的田地。我說很可惜,2009年那一次民眾抗議選票,我親眼看到人們上街抗議,那一次要是聽到他們的聲音就好了。穆森說,其實老百姓也不想推翻體制,每一次抗議都是希望政府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只要給老百姓好的生活,讓他們有饢(吃的喝的),再放開網絡和頭巾管束,大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但是政府不願意聽,非要一次次嚴厲打壓,造成今天這一步。現在老百姓被夾在戰爭和生活之間掙扎。這是生存矛盾:要麼停止戰爭在這個體制內繼續現狀,要麼繼續戰爭等著推翻這個政權。安全與未來之間,他們被迫在兩種風險里做選擇。
伊朗媽媽也打電話來問我的情況。她說他們那裡炸的很厲害,他們都呆在家裡。有朋友家住在東部革命衛隊廣場的,兩天遭到兩次襲擊,家裡都是煙和灰塵,她們只能躲在衛生間里。她說她的朋友在遇到第一次襲擊時,家裡都是灰,她穿著拖鞋就跑了出來坐在路邊大哭。她第二天打電話慰問朋友的時候又逢轟炸,就聽到她朋友尖叫的聲音,又聽到她女兒說媽別叫了快點到衛生間來。伊朗媽媽說有一次轟炸太大房子顫抖的太厲害,人都沒有辦法走路,只能扶著牆站著。她說在伊斯法罕的侄子打電話來說,在窗戶上看到遠處一輛汽車飛到了空中,是被炸彈波掀起的。我的朋友從德黑蘭逃到北部農村別墅,也打電話來說,那裡大家都討論可能附近某個地方是軍事要地會被轟炸,他們那裡也不安全。
而當夜幕降下來,城市又回到那種熟悉的等待里:等下一聲巨響,也等一個能讓日子重新開始的答案。
聊到了晚上快11點了,聽到外面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上海媒體的記者問我,“你最想對國內觀眾說一句什麼?”
我想說,就好好活著吧,活在當下。因為戰爭中除了生死,其他事都不算事。戰爭中,無論是領導高級將領還是普通老百姓,他們的命都不在自己手裡,都可能面臨著死亡的結局。我反對戰爭,無論是誰、是什麼原因都不應該發動戰爭。我甚至想,趕緊結束戰爭吧。這些領導人為什麼不投降呢,一定要死多少人才算勝利?勝利真的那麼重要嗎?一個體制的留存,真的比老百姓和文明重要嗎?
“只要伊朗人在,伊朗就在”,我又想起了那個車里小姑娘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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