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晨寫完日誌,一覺醒來已經快七點。七點半要連線,我趕緊拉開窗簾準備洗漱,一看外面還是黑夜,我愕然,再看看表,確實是七點,但天是黑的。我到陽台上看天空,天空灰蒙蒙一片,被煙霧籠罩。

連線結束,我去房頂上看個究竟。天空全是黑煙,彷彿烏雲一般,把城市罩住,看不見山,遠處的路口、樓的輪廓都變得模糊。濃煙把天空壓得很低,濃得化不開。下起了小雨,房頂地面積起了一灘灘黑色的污水,白色的牆壁上是絲絲縷縷的黑色痕跡,天空下起了石油雨。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被濃煙籠罩的德黑蘭,才知道什麼叫做暗無天日。
我回到屋裡,拉開所有的窗簾,外面如黑夜一般,家裡不開燈竟是黑黢黢的一片。我老家在西北小城,記得小時候那裡刮起沙塵暴,就如這昏天黑地一般。伊朗氣象部門負責人在新聞中,對德黑蘭“天色昏暗”的原因作出解釋,說德黑蘭上空出現煙霧與雲層混合的情況,越靠近起火地點,空氣中的“黑暗感”越明顯。與此同時,伊朗紅新月會發出防護提醒,稱燃料庫爆炸可能使大量碳氫化合物以及硫氧化物、氮氧化物進入大氣並混入雲層,降雨時可能形成強酸性、具有危險性的雨水。紅新月會警告,這類雨水可能造成皮膚化學灼傷和嚴重的肺部損傷;若雨水接觸皮膚,不要揉搓,應持續用流動冷水沖洗;被雨水浸濕的衣物應立即更換,並放入密封袋處理。德黑蘭省政府呼籲民眾盡量減少外出,出門戴口罩,說是雨停了會有蒸發,空氣中夾在著有毒物質更危險。
我開始寫新聞做片子。回到中國探親的好友G,打電話來說看到德黑蘭空氣污染,擔心她在伊朗的先生K醫生。我幫他們接通電話,K醫生正在醫院忙,說受傷的病人很多,他在忙著做手術。G反復叮囑我們盡量別出門,要出門一定要戴N95口罩。 G說很擔心伊朗這邊情況,想和兒子回來。K醫生對她說,現在在德黑蘭,整天聽著這些轟炸聲,網絡不通,信息不暢,人心會被磨到崩潰。現在她和兒子至少離開了危險中心,他心裡踏實一點。他勸她別急著回來:航班不開,陸路怎麼走也不確定;先待著,看兩三周後有沒有轉機。
我發好報道做完連線,已經中午十一點多了。五樓的鄰居太太發信息給我要不要去游泳?我說好,我們在樓下游泳池碰面。她說戰爭打響後第二天,她母親的保姆因為害怕就回老家了。她的父親曾經在國王軍隊工作,後來退休去世。她的母親今年八十多歲了,去年不小心摔倒,盆骨骨折,現在勉強能走路,平時都離不開人。她只能把母親接到她家裡照顧。她說自己的父母有五個孩子,只有她留在伊朗,其他姊妹兄弟都在國外,有在法國、德國和土耳其。姊妹去年回來過,但兩個兄長二十年來都沒有再回到伊朗。他們只能打電話或視頻聯繫。而她自己也都六十多歲,腰不好膝蓋也做過手術,兒子兒媳都在德國當醫生,身邊就只有一個女兒和女婿。如今戰爭期間,她買了一個長途電話卡,1百萬土曼可以打60分鐘,只是每天給海外的親人報個平安,一周不到就打完了。鄰居太太說,她昨晚和老伴去了親戚家做客,突然之間聽到很大的爆炸聲,半邊天都被火光照亮。大家慌忙穿好衣服跑到車庫里躲避,聽得爆炸聲音小一點,她們就開車往家趕。路上看到附近的軍營被炸成了廢墟,又碰到浩浩蕩蕩的一行車隊,車里的人舉著國旗、喊著口號支持政府,她讓老伴趕緊繞道,怕成襲擊目標。女兒不停打電話問他們到家沒有,催促他們趕緊回家,說到此處,她在游泳池里舞蹈了幾下,還唱起歌來,那是一首膾炙人口的伊朗歌,歌詞頭幾句是“我要走!我走!”聽她唱著歌,看她幽默的表情,我哈哈地笑了起來。
鄰居太太年輕時在大學讀體育。她說看到那座可以容納12000人的阿扎迪體育場被炸,很難過,說那裡都是她美好的回憶。她回憶起阿扎迪體育場開幕的情景,說年輕學生們還表演各種體育項目,巴列維國王和王后為開幕式剪彩。那時她在讀高中,等她讀大學時,她們經常在體育場那裡鍛鍊,有籃球有排球有拳擊。那裡還有一個很大的游泳池,男女一起游泳。她和同學好友一起在體育場看比賽,還看演唱會。她給我回憶起那時的美好歲月,眼神閃著光。她問我這幾天去了哪裡,我就一一告訴她。說起特朗普說伊朗人自己炸的小學,她聳聳肩說,誰知道?革命前阿巴丹電影院著火(數百人死成為革命的導火索),有很多人說這不是國王乾的,是革命者自己乾的。現在也說不清。
鄰居太太說女兒家就住在機場附近,昨天被炸的厲害,女兒想全家都去北部別墅呆一個禮拜。我說不用上班嗎?今天政府說已經復工復產了,她告訴我女兒公司說大家都不用來,都在家辦公。女婿去上班了。她還在猶豫,不知道這個戰爭到什麼時候結束。要是德黑蘭繼續這樣下去,要是斷水斷電就糟糕了,但是老伴和她母親身體都不太好,去年12日戰爭他們逃到北部,因為太冷都感冒了,生病得很厲害,又狼狽地回來。她自己原本是不想離開家的,現在看被轟炸的這麼厲害,也在猶豫。她問我的意見,我說我也不知道,其實在家呆著還好,但是戰爭什麼時候結束,真的說不好。她說人們都在盼著戰爭結束,沒有人願意看自己的國家被毀滅。她說我們不喜歡這個政權,但我們愛我們的國家。
鄰居太太說因為腰疼膝蓋疼,她每周都要做三次理療,現在理療診所關門了,她只能來游泳池走路鍛鍊。但她害怕一個人來游泳,所以我們約好有空一起游泳。說著已經下午一點,鄰居太太說要給她媽和她老伴做飯,我說我也有連線,我們就一起上來了。這時候攝影師穆森打電話來說指導部安排我們去採訪,我說今天我們就不出去了,外面空氣污染太厲害,萬一我們出去生病了,醫生都很難找。再說我下午還有兩個連線,今天先在家裡休息一下吧。
我連完線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肚子餓了正在下掛面,收到中國媳婦C的電話,問我好不好。她說前幾天我打電話勸他們趕緊走,他們全家那天下午就都離開德黑蘭,在北部租了一個別墅。她問我有沒有“外媒集中避難”的地方。我苦笑:哪有什麼集中避難,都是自己想辦法。今天我也沒出去,不是因為不敢報道,是因為空氣實在太差,城市被煙完全罩住了。
她說,北部空氣好一些,連著下了幾天雨。但她也說,物價在漲、燃油限額在縮減:從能加三十升到只能加二十升,大家都在一點點適應戰爭給生活造成的困難。孩子開始上網課,可網絡斷斷續續,老師只能發幾個視頻、家長安撫、孩子抱怨——最後都落到同一句:能上就上,上不了就算了,安全第一。
她問我:如果去北部會不會好一點?我告訴她:我走不了。外面沒網絡,只有這裡有記者專線。我只能待在這裡。聊到最後,我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們能接受無條件投降嗎?”她回答得很乾脆:“接受。” 她說不是因為立場,也不是因為誰對誰錯,而是因為她身邊的人——丈夫、同事、朋友——每天都在重復同一個願望:什麼時候能停火?什麼時候能恢復工作?什麼時候能正常生活?她說老百姓真的不想再打了,誰願意這樣過日子?戰爭讓一切都停擺:工作、物流、康復治療、孩子的學校、老人的復健……都被迫讓位給“今天能不能平安”。
她說戰爭期間孩子和老人最可憐。她自己家裡也帶著剛做過手術、半身行動不便的婆婆一起撤到北部,一大家子十個人擠在一起過日子——十個人、一隻貓、兩只鳥。日常生活變成“抱團生存”:做飯、照顧老人、安撫孩子、搶網絡、找藥、等消息。最後,她叮囑我:別冒險出門,今天伊朗又說要擴大打擊範圍,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她只盼新年前能來一個好消息——哪怕不是結束,哪怕只是一個短暫的停火,“讓大家喘口氣”。
在北部的好友Z打電話也問我好不好,她說 “九天了,感覺比十二天還漫長。趕緊翻篇吧。” Z說,美國該打的也打了,該報復的也報復了,能不能就此停下來?她並不在乎誰贏誰輸,她只想結束這種“每天都在受折磨”的生活。
我聽著這通電話,腦子里卻想的是,今天在游泳池里見到那位樓里的老太太。外面是煙,是爆炸,是不確定;她卻在水池里唱歌。我很喜歡伊朗人的風趣,聽他們講話,覺得他們身上有一種奇怪的能力——不是不害怕,而是在艱難緊張的時候,還能談笑風生,正常過日子。
下午伊朗媽媽也打電話來問我好不好。她說今天下午戰機飛過去以後,防空系統開始響。以前她幾乎沒有在自己這個片區聽到過防空系統開火,所以對這種聲音完全沒有準備。今天是第一次,防空火力就在他們那一片打起來。按理說,防空系統響,說明是在攔截空中的目標,可她卻說,最好還是別響,因為那個聲音太可怕了。不是那種已經慢慢開始習慣的導彈聲,而是一種非常重、非常近、猛地在耳邊炸開的爆炸聲。她說自己正坐著,突然“砰”地一下,嚇得整個人直接叫出來,還以為是自己家炸了。爸爸趕緊跟她說,那是防空系統,是在打空中目標。可她自己都說:“導彈我都沒這麼害怕,反而是這個防控系統的聲音把我嚇到了。”因為這聲音太陌生了。戰爭就是這樣,人剛剛對一種聲音有了適應,另一種新的聲音又會重新把人嚇回原點。
她又說起昨天在伊斯法罕被炸彈波及的一家醫院。那家醫院正好是她外甥工作的地方。所幸醫院沒有出現大規模傷亡,但辦公區的玻璃全碎了,很多窗戶都震裂了。醫院方面趕緊把孩子們轉送到兒童醫院,把女病人送去婦產醫院,把能出院的病人盡量都辦了出院手續。現在醫院基本只剩下急診功能了——如果有特別緊急的傷員,還能勉強接收,其他醫療服務已經幾乎無法繼續。
她還提到一位熟識的醫生,說他自己一直在做手術,忙得根本抽不開身,傷員太多了,實在太多了。現在送到醫院裡的傷員里,什麼人都有,普通人、軍人,全都混在一起。醫生們早就不是“願不願意上班”的問題,而是一直處於全面待命狀態。她說,自己問外甥,醫院都炸成這樣了,玻璃都碎到頭頂上了,為什麼還去上班?外甥說:“我沒辦法。我發過誓,我必須去。”
伊朗媽媽在電話里還說到空氣。她讓我一定要把窗戶關好,多喝水,別開窗,盡量別出門。外面現在煙塵太大了,空氣很差。大家甚至開始擔心,如果接下來下雨,那雨裡可能會帶著爆炸後的污染物,變成很危險的雨。她說,現在都在傳,如果真的下雨,千萬別站到雨裡去。我說,我現在看到這些,真的很擔心戰爭之後,德黑蘭的環境怎麼辦?這個國家還要再承受多少東西?該怎麼彌補回來?
伊朗媽媽說,伊朗人這些年,好像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經歷過了。戰爭、制裁、通脹、死亡、醫院爆滿、城市燃燒,所有壞事一件一件輪著來。可她接著又用了一個比喻。她說,現在的伊朗,就像是在治療一場很重的癌症。化療的時候,藥當然是在救命,可它同時也會傷害身體。現在他們就像在承受這樣的過程——知道自己在被治療,也知道自己在被摧毀,知道有些代價不得不忍,也知道這些代價會真實地落在每一個人的生活上。
她說,希望這一切過去以後,伊朗人還能重新把這個國家一點點建起來。
她說,現在誰也幫不了誰,誰也替不了誰,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看好自己。她讓我待在自己熟悉的區域,不要為了“更安全”就隨便換地方。因為每個人只熟悉自己生活的那一小片街區,知道出事了往哪裡躲,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現在最怕的反而是亂跑,在路上撞上那種誰也來不及反應的危險。
她舉了個例子。那天導彈打到革命衛隊廣場的時候,路上的司機和行人根本不知道目標會落在那裡。導彈一來,街上的車一下就被掀飛了。這種事沒有辦法提前準備,它不是一種靠小心就能完全躲開的危險,而是在一瞬間突然降臨的意外。所以她一直說,讓我待在家裡。雖然她也知道,就算待在家裡,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但至少不要把自己送到更多不可控的地方去。
伊朗媽媽嘆息那些被炸的油庫和煉油廠,看到視頻里油庫、油罐、洩漏的燃料漫到地面、漫進下水道,漫成一片說不清的狼藉。她嘆氣說:以前每人每月配額三十升的燃油,現在只有二十升,甚至現在還搞不到汽油。她姪女家離軍營不遠,房子被炸彈波及,玻璃碎了兩次,他們全家只好搬到德黑蘭市郊的一個果園。姪女說想回大不里士父母家,一千多公里的路,現在一次只能加油二十升,到了下個加油站還不知道能不能加上油,萬一沒油困在半路就早了,所以只好作罷。
我說不知道這場仗會怎麼結束,但我真的希望,不論付出多大代價,能盡快結束這一切。
伊朗媽媽說,其實誰不希望呢?誰會真心願意看著自己的國家被毀掉?誰會願意看著自己的城市被炸、環境被污染、孩子被嚇壞、醫院被擠爆、未來被一點點掏空?
她說,不管什麼立場,不管對政府有多少不滿,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這場戰爭里死去的每一個人,都是伊朗人,都是這個國家的孩子。每一個死去的人,背後都有父母,有妻子,有丈夫,有孩子。死亡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好事。她說,她以前會為那些在街頭抗議中死去的年輕人感到痛心,也同樣會為那些在戰場上、在防爆中死去的軍人感到痛心。
我說我看到外長阿拉格齊的採訪,說美國要求停火,但伊朗不同意。我說為什麼不同意停火。戰爭繼續下去,整個國家都會被毀掉。
伊朗媽媽說,現在如果美國真提出停火,那麼在她看來,伊朗應該接受。因為如果強的一方先提出“停一下”,那本身就說明它沒有辦法繼續用原來的方式推進下去了。她甚至舉了一個很直白的比方,說美國這次把陣仗擺得很大,航母、艦隊、各種軍力全都拉出來了,前面喊得那麼響,如果最後卻不得不坐下來談,那對外界來說,大家看到的就會是:原來這麼多高調的威懾,也不過如此。她用了一個非常生活化的波斯語比喻,大意是說:有的人家廚房修得特別豪華,鍋碗瓢盆全是最貴的,可最後根本做不出一頓像樣的飯;有的人家雖然器具簡陋,卻能做出幾道好菜。她說,如果現在能停火,至少全世界會看到,美國喊得那麼凶,最後還是得坐下來,不能隨便就能碾壓伊朗。
她說,最讓她難受的是,美國人還在照常過日子。美國的孩子沒有挨炸,沒有被驚醒,沒有因為爆炸聲留下心理創傷,沒有醫院一夜之間只剩急診,沒有空氣里飄著煙,沒有人擔心下雨是不是會變成酸雨。可伊朗的孩子不是這樣。她就在身邊看著鄰居家的孩子因為害怕而發抖,看著那些本來身體就不好的孩子,在爆炸聲中臉色越發慘白。她說,鄰居家有個孩子本來就有嚴重的血液問題,每年都要住院好幾次,父母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可這種時候,一旦孩子再受刺激、再發病,往哪裡送?哪家醫院還能正常收?誰敢保證路上安全?
所以她說,很多事也許對政治人物來說,是尊嚴,是體面,是國家意志,是戰略,是談判籌碼;可對普通人來說,首先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少死幾個人,孩子能不能別被嚇壞,醫院還能不能接收病人。她並不是不理解所謂“國家面子”“民族榮譽”這些東西,她只是覺得,任何決定最後都應該把老百姓考慮進去。因為承受後果的,不是喊口號的人,而是普通人。她還說,現在大家擔心的不只是戰爭什麼時候停,還有停了以後怎麼辦。這個國家接下來怎麼重建?被炸毀的樓、醫院、道路、設施,要花多少錢修?環境被污染成這樣,空氣、水、土地,未來要怎麼恢復?這些越想越可怕。
可更讓她灰心的是,伊朗過去這麼多年,本來就一直活在制裁和封鎖里。她說,當年兩伊戰爭留下來的很多創傷,到今天都還沒真正修復完。去胡澤斯坦、去霍拉姆沙赫爾這些曾經是兩伊戰爭的主戰場,至今還看得見戰爭留下的痕跡。伊朗並不是不想重建,而是這個國家這麼多年,一邊受創,一邊又不斷被追加新的制裁,今天一個理由,明天一個理由,總有人在國際體系里再給伊朗加一道鎖。她說得很苦澀:伊朗就像一隻“無論辦喜事還是辦喪事都要被宰掉的雞”。別人想慶祝的時候拿它開刀,別人難過的時候也拿它開刀。國際政治里,好像總能找到理由來懲罰它。
她說,她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些國家可以擁有某些武器、擴展某些軍備,甚至還被認為是合理、合法的;可一輪到伊朗,就變成不被允許,變成被懲罰,變成要承受後果。她提到法國都在擴展自己的核力量,語氣里滿是那種普通伊朗人常有的憤懣:為什麼別人可以,我們不可以?為什麼這個世界像同一個屋頂下卻吹著兩種風,一邊冷一邊熱,規則總不是同一套?
電話打到最後,話題忽然一下子落回到了晚飯。她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我說我這兩天沒時間做飯都在下掛面。我說我很想念你做的橙子雞。她說隨時來吃。她說今天她給伊朗爸爸做了香腸和肉餅,她沒有胃口,說實話,天天被狂轟濫炸折磨,神經緊張,誰能有好胃口呢?
說起被炸的玻璃,我突然想起司機告訴我,他們老家是在庫爾德斯坦省的薩爾蓋茲,就是2022年因未戴好頭巾被拘捕期間死亡的女孩阿米尼的故鄉。司機說他們那裡軍營和安全部隊駐地被炸的很厲害,但是城市的人自發組織起來互助。會修玻璃的人和泥瓦匠,在群里發帖子,讓大家都轉發一下,誰家要是玻璃碎或牆受損,就給他們打電話,他們帶著工具免費來修。伊朗媽媽說,伊朗人的確如此,她朋友家附近被炸,一個女士被驚嚇過度,變成了一個“雕塑”,一動不動,附近的人們就趕緊去附近醫院借了個輪椅,把她送到醫院。她朋友也嚇壞了,穿著拖鞋奔下樓,在街角坐著哭,旁邊就有女士送水給她,安慰她。還有我見到的在甘地醫院隔壁家裡被波及的那對年輕夫婦,他們說附近的鄰居也不認識,看到他們抱著孩子站在外面,就主動邀請他們去家裡過夜。
伊朗人的互助精神讓我感動。
晚上我還接受了一個中國媒體的採訪,她們很認真的準備了很多問題,最後問的問題是,我為什麼不離開?我說,我就想看看我呆了二十年的伊朗會怎麼樣。我懷念十幾年前努魯茲節前夕,我去伊斯法罕遊玩的情景。那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一條河從城市流過,河上有很多美麗古老的石橋,這是一個充滿綠意和文明的城市。四周是古老的建築,我喜歡在三十三孔橋邊駐足散步,看小孩子在水邊戲耍,人們在橋下的茶館抽水煙喝茶,那裡有很多飛鳥。不遠處是我喜歡的大巴扎和世界廣場。我還懷念在波斯波利斯遺址對面那個古老的旅館,我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波斯波利斯,早晚黃昏我在那裡散步,欣賞高大古老的石柱。我還喜歡看美麗的古列斯坦宮,那裡有輝煌的宮殿、白玉石的寶座、精緻的吊燈。我還想到無數我見過、採訪過、幫助過我的伊朗人,想到2009年那些為了國家、為了未來在街上日夜發傳單呼籲民眾投票的年輕人,想到我們車胎爆了停在路邊,就有伊朗人主動停車幫我們換車胎然後揮手告別,想到深夜那位載我去給孩子買退燒藥的白髮老人。
戰爭是殘酷的,看到那些因為經過就被炸翻扭曲變形的車輛,那些沒有玻璃的窗戶和扭曲的門框,我就會心痛。戰爭也是宏大的,它不會記得那些普通小人物的悲喜。而我想把他們所經歷的一切,內心的掙扎痛苦、喜怒哀樂都記錄下來。

此外今天的新聞重點是說已經確定了最高領袖的繼承人,說是會盡快公佈,數小時內公佈,我一直在等消息,直到快夜裡12點還沒有消息。我看到很多人說是哈梅內伊的兒子穆吉塔巴,但不知道為什麼拖了這麼久還沒有公佈,是擔心他的安全?還是內部有爭議?這些都無從知曉。但今天在連線中我被問到民眾怎麼看。其實我們之前有過採訪,有人很高興穆吉塔巴成為新領袖,也有人反對覺得哈桑霍梅尼更好。也有人說會遵從專家會議的決定。
我也很好奇,哈梅內伊身前批評海灣國家的世襲制,認為伊朗的伊斯蘭共和國才是民主的伊斯蘭政府。但是如今他的兒子如果當選,哈梅內伊的聲望不會受到影響嗎?而現在伊朗已經勢微,再不能持續此前的強硬路線,與美國改善關係、擺脫這種被孤立、對立緊張的狀態應該是勢在必行的。更何況,國內民眾分裂成兩派,水火不容,要團結國內不是更需要一個溫和派的人物嗎?而穆吉塔巴能做到嗎?我希望,無論誰當選,都能盡快結束戰爭,讓人們恢復正常的生活。
伊朗人值得擁有美好的生活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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