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伊朗記者李睿手記|戰爭第十一天:還要等多久戰爭才能結束?
2026-03-12
鳳凰秀小編

又是一個難眠之夜。

昨晚等到11點多,新任領袖穆傑塔巴也沒有出來講話。我時不時查一查信息,實在困倦不堪,躺下就睡著了。

突然,我被外面一陣巨響震醒了,窗戶玻璃震得發顫。感覺大象又進來德黑蘭溜達了。頭頂上能聽到戰機的轟鳴聲。

爆炸聲時遠時近,一直在響,整個城市就像一面被重擊的鼓,一切都跟著嗡嗡作響。

這一次空襲的時間很長,爆炸的聲音很大,有幾個爆炸聲音特別大,感覺就在我們窗外面炸了似的,震的房子都在顫。我的心緊張地砰砰在跳。我害怕地不敢上房頂去看,也不敢開燈,就把手機打開錄音,想把這聲音錄下來看看有多久。一邊錄一邊在想,德黑蘭這是要被炸平了吧。

大概夜裡2點多,外面聲音小一些了,卻沒有想到突然空中又響起幾聲炸裂,這是防空炮的聲音,就像巨大的空酒瓶在城市上空炸裂。這聲音比導彈爆炸還嚇人。我心裡恨恨的想,之前為什麼不打防空炮,要是不管用就不要打,太擾民。我也奇怪,戰爭前幾天怎麼沒有聽到過,為什麼這兩天開始有防空炮的聲音了呢?一波又一波戰機的轟鳴聲和爆炸聲,像奏鳴曲,最後幾聲防空炮,是驚嘆號,作結尾。這麼想著想著,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早上醒來已是七點,我趕緊起來熱了杯牛奶煎了兩個蛋,準備早上七點半的連線。連線後我快速去房頂上看了一下,還好,德黑蘭還在,和以往也差不多。

穆森發來昨晚轟炸的視頻,他說他本來睡著了,又被戰機聲驚醒。這一次他丈母娘家所在地被炸的很厲害,連他一直淡定的丈母娘都被嚇哭了。穆森的妻子更緊張糾結,一會兒說讓他去房頂看看炸哪裡了,一會兒說不讓他去怕危險。全家人都坐在客廳里聽著外面的爆炸聲。穆森說他穿著短袖去房頂看了看,瞬間被凍僵。

穆森說他不怕爆炸,但很不喜歡聽空中一直盤旋的戰機轟鳴聲。有朋友發來視頻,這一夜德黑蘭被炸的半邊天是亮的,還有藍光、紅光和白光。看新聞說外地伊斯法罕和郊區卡拉季那邊被炸的厲害。

伊朗媒體報道說,伊斯法罕的很多古蹟受到波及,包括四十四柱宮美麗的壁畫。這座宮殿是十四世紀修建的,那時候美國還是殖民地。伊斯法罕有核設施和核工廠,因此成為這次空襲的重點。我心裡很埋怨,為什麼非要在伊斯法罕附近建核設施呢,這是一個多麼古老而美麗的城市啊,發展旅遊不是很好嗎?我看到伊朗文化遺產旅遊組織開始在伊朗古蹟和文化遺址附近,塗上巨大的藍色標記,希望不要轟炸這些地方。我把照片發到朋友圈,有位老師留言,“標記”也許只是螳臂當車,但這是人類文明最後的、體面的倔強,即使炮火燒到眉毛,也要護住幾千年的靈魂,這份真摯令人感動,也令人心碎。

早上十點是伊朗政府發言人莫哈傑拉尼博士的新聞發佈會。這次發佈會的現場很特別,選在被襲擊的甘地醫院。此前我已經去過了兩次。穆森和司機準時來了。

穆森先要打印卡倫寫的英文故事,穆森說卡倫在家無聊,他就讓他每天寫一篇作文,其中一篇名字是戰爭。我看了覺得寫的挺好,孩子一開場就是說這是伊朗和以色列的戰爭,如果沒有美國幫助以色列就很難取勝。他還分析了一下現在戰爭的情況,覺得伊朗有很厲害的導彈,但現在德黑蘭沒有空中防禦。這是從孩子的視角去解釋和分析這場戰爭。

這也讓我想到了我的孩子老師給他們的一個作業。那是去年6月十二日戰爭爆發之初,孩子們在家裡,老師就給孩子們佈置作業,問了三個問題:1.戰爭是什麼?2.為什麼有戰爭?3. 戰爭能解決問題嗎?那時候我的小兒子問我該怎麼回答。我告訴他,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早上因為不堵車,我們很快到了甘地醫院附近,只有一條道進去。司機正往前開,前面開車的一個女人衝他直搖手示意,意思是前面路不通。司機開車往前開果然看到一個路障,他往回倒著走,又看到兩輛車跟著他的車進來了。司機示意那些車不要往前走了。我們還有時間,於是司機和穆森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又去推旁邊的垃圾桶建立了新的路障,讓路過的車輛不要從這裡過。伊朗人的互助和團結,讓我敬佩不已。眼下戰亂之下,警察局和派出所也被炸的七七八八,真正維持社會運轉的,都是這些普通人的互助和自覺。

到了甘地醫院,外牆正在加固,有人在地上生了一把火,還有電焊的聲音,對面的電視台也在修。之前我來了兩次都是站在外面報道,這是第一次進入廢墟裡面。我穿了平日的風衣,想著是在室內舉行新聞發佈會,應該還好。但是當我從門口進到醫院二樓時,眼前看到的是被炸成四處透風的房間,窗外一片狼藉瓦礫,還有東西在撲簌簌往下掉,讓人心驚肉跳。一些攝影師和記者已經到了,他們忙著擺放器材。突然,一聲巨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大家都停了下來,有個人遲疑地問,我們這裡安全嗎?還沒說完他又不做聲了。

我和相熟的幾個記者聊起了昨晚,他們都說太可怕,沒有人能睡著覺,家裡震得叮噹響。等著新聞發佈會開始,莫哈傑拉尼來了,我的手腳已經凍僵了。

我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新領袖領導的政府政策是否改變,另一個是伊朗說美國要求停火,能否確認?如果停火,伊朗的條件是什麼。莫哈傑拉尼說政府會延續此前政策,至於停火這些都是由外交部負責,但對於那些發動侵略的人,應當予以懲戒。

好不容易等結束,我上前私下問莫哈傑拉尼,新領袖什麼時候發表講話?她說會宣佈。我問領袖身體還好嗎?她說很好。我又請她看看如果有時間願意地話,我們很願意採訪她。去年12日戰爭,我們也是戰爭期間採訪的她,印象深刻。那時我請她多保重,她說做這份工作也是為民眾服務的,如果殉職也無憾,我說還是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們從記者會出來,穆森先把我送回來,他就和司機回他家了。他說這幾天待在他岳母家,也不方便,而且昨晚岳母家也被炸, 今天他回家把他老婆孩子接上回自己的家休息兩天。

我回來快快地熱了一個茄子雞蛋飯吃了,就忙著發報道和連線。穆森打電話說,下午三點指導部組織外媒去報道昨天被炸的德黑蘭東北部居民區Resalat,那邊有兩幢很高的居民樓被導彈擊中,聽說裡面有重要人士居住。穆森說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那裡有他的很多美好回憶,他的小學老師也住在那裡,不知道怎麼樣了。他說去了會和我講述他當年的回憶。我還挺心動的。收拾停當,司機說十分鐘就到,就在這個時候,聽到幾聲巨大的爆炸聲,空襲又開始了。聲音大到我的心都在突突突跳。穆森打電話說他們剛回家不久附近軍營又炸了,高速公路旁邊的一個交通警察大樓也被炸了,穆森說就好像導彈在追著他們跑似的。他告訴我指導部通知大家因為特殊情況採訪取消了。

我到房頂去看,東北部方向很遠的地方在冒黑煙,在天空畫出一條粗粗的黑線。北部、南部西部似乎也在冒煙,煙霧逐漸散開,周圍都是蒙蒙的一片。因為在下小雨,我也分不清楚哪些是烏雲哪些是煙霧。

這時候伊朗媽媽打電話來問我好不好。她說昨晚她和爸爸一起煮了瑪莎拉奶茶,一人一杯,喝完便準備休息。隔壁有群年輕人正聚在一起,笑鬧、跳舞、放音樂,吵得人睡不著。

真正的不眠之夜,是從十二點零五分開始的。

她說最開始只是聽見飛機聲,後來越來越多,多到連普通人都能在夜空里數出來。五架、六架、七架……它們不是偶爾掠過,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壓在頭頂。那種感覺就像是這片天空成了一個臨時航站樓,飛機先飛到這裡,再從這裡分開,有的往東,有的去市中心,有的去西邊。它們在夜空中盤旋、分流,來時轟鳴,去時轟鳴,一整夜都沒有盡頭。

我問:“要不要來我家?這邊稍微好一點,聲音沒有那麼大”。伊朗媽媽說,現在哪裡都未必安全。搞不好炸完他們這裡,就要輪到我居住的這個地方,畢竟國家電視台還在。她又開玩笑說就像是奏交響樂,那邊炸完這邊再炸,誰都缺不了。

伊朗媽媽說,從昨天到現在,她幾乎不敢邁出家門一步。整個人就一直窩在家裡,嘴裡都急出了潰瘍。她說現在打得越來越凶,誰都看不到盡頭。這種“沒有盡頭”的感覺,才最折磨人。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加沙的人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天一天被拖進深淵里,看著戰爭沒完沒了地繼續,看著國家一點一點被毀掉,看著人群流離失所,卻始終等不到一個停下來的時刻。

她說,更讓人無力的是,普通人什麼都決定不了。九千萬人活在這裡,可命運好像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看到議長卡利巴夫說絕不會考慮停火,要狠揍侵略者的嘴巴,要等到他們“投降”才行。

我和她說我今天還去了甘地醫院裡面,看著那些被毀壞過的痕跡,只覺得觸目驚心。她告訴我,聽說現在醫院裡擠滿了人,尤其是孕婦。戰爭帶來的不只是爆炸本身,還有連鎖的傷害。因為受到驚嚇、有孕婦早產、流產、嬰兒一出生就進保溫箱,有呼吸問題和心臟問題。

伊朗媽媽說他們有個非常胖的朋友,就在卡韋街那邊,昨晚爆炸離他們特別近。他說那一瞬間,衝擊波直接把他從沙發上震到了地板上,窗玻璃都碎了,整棟樓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伊朗媽媽又說,還有一個好朋友想盡辦法減肥都沒有成功,但現在外面每炸一次,她就緊張地去廁所,她說現在已經瘦了很多,再這麼繼續炸下去,她就能達到理想的體重了。我聽的笑出淚來。

下午我沒有外出就是忙連線,陽台外面太冷了,即使穿了冬靴和厚實的衣服,我的手腳還是快要凍僵了。我給自己燉了一大鍋羊排白蘿蔔湯,這是戰爭打響後我第一次做飯。冰箱里的蔥都已經乾了,但還能用。我喝了兩碗熱乎乎的羊肉湯加餅,才暖和過來。

夜裡又聽到外面的戰機轟鳴聲和爆炸聲,這聲音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酒鬼喝醉了酒亂敲門,敲得外面窗戶發出響聲,接著又發出口哨般尖銳的聲音,然後就是排山倒海的爆炸聲,恨不能把地掀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炸什麼?這十天的狂轟亂炸,該炸的不該炸的差不多都被炸了。

睡不著,只好再看看新聞,說革命衛隊又發動新一輪攻勢,對以色列以及美國在迪拜和沙特的基地發射導彈,還向伊拉克的庫爾德斯坦自治區發射了導彈。革命衛隊稱為了回應伊朗的儲油設施遭到轟炸,對以色列在海法的煉油廠和儲油設施也予以導彈襲擊。敵人將面臨“新的驚喜”。

從伊朗帶孩子逃到伊拉克庫爾德斯坦自治區的中國朋友L,此時也給我發了微信,讓我多保重。我問他那邊怎麼樣,他說時常有爆炸,孩子在上網課,其他都正常。

放下手機,我嘆了口氣。戰爭,在新聞裡是一串串死亡數字和勝利通告。但在夜裡,它是聲音——戰機低沈的轟鳴,窗框被震動時輕微的顫抖,還有那一聲聲讓人心裡發緊的爆炸。我不知道他們今晚又在炸什麼,也不知道這場戰爭還會持續多久。我只知道,在德黑蘭、在海法、在迪拜、在庫爾德斯坦,或其他什麼地方,總有人也會像我一樣被驚醒,聽著同樣的聲音。

而我們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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